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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方三響耐心解釋說:「不是下毒,是有一種細菌叫肉毒梭菌。這種細菌毒性很大,如果它沾到了食物上面,然後食物被患者吃入口中,就會引發中毒。」

  老徐滿是疑惑:「照方醫學你這麼說,所有患者應該是吃了同樣的食物才行吧?但這個吐黃水病,在鎮上和幾個村裡都有發現,最遠的村子離鎮上得有二十來裡地呢。」

  他雖沒受過防疫學的訓練,但洞察力相當敏銳,一眼便看出方三響這個理論的破綻。

  農會主席就用鉛筆在紙上畫出一個郭梁溝鎮的簡易地圖,標出所有村子的名稱。婦女主任拿來病人名冊,和地圖一一對照,發現除了郭梁溝鎮上,周圍六個村子都有病例,彼此相距平均十來裡路。

  如此分散的病發點,不太可能是吃過同樣的食物導致的。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環境衛生太差,導致食物大面積污染,所以才會擴散得這麼大。」方三響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他太瞭解農村的衛生狀況了。

  不料婦女主任立刻不滿道:「我們郭梁溝,可是得過邊區衛生模範的!這位同志,沒調查你可沒有發言權啊!」徐東趕緊過來打圓場:「方醫學剛到延安,還不太熟悉,也是按照常理判斷。」婦女主任氣呼呼地站起身來,一拽方三響的袖子:「走,走,我帶你去瞅瞅,哪裡有問題,我們好改進!」

  方三響被這麼強勢地一拽,只好順著她出去。做實地環境調查,本來也是防疫的重要一環。老徐和其他幾個幹部都熟悉她的脾氣,知道勸不住,面面相覷了一陣,也一起跟去。

  郭梁溝鎮不算大,只有一條大街,兩側多是布鋪、糧食鋪、騾馬店和客棧。此時天光大亮,因為鬧吐黃水病,所以各家都緊閉著門戶不敢出來。外頭依舊大風肆虐,吹得貼在牆壁上的各種標語紙嘩啦啦地直響。除了號召抗日的,還有大量「喝生水有害健康」「蒼蠅蚊蟲是敵害」「早種痘,得幸福」之類的健康宣傳語。

  婦女主任氣呼呼地把方三響拽到一處半磚半夯土的小屋前:「你瞅瞅,這是鎮上的公廁!你來體驗一下!」方三響拗不過她,只好進去試了一次。這是個人坑分離的旱廁,邊角都抹著石灰,就西北來說相當乾淨了。

  他提著褲子出來,注意到這個公廁的位置是在下風口,臭味飄不到鎮上,規劃可謂頗為合理。

  「這樣的公廁,在鎮上一共有五處,都在下風口。」婦女主任一邊說著,又把他拽到旁邊不遠處的一個夯土圍牆邊,裡面堆了各色垃圾,「這是扔垃圾的地方,定期都有人清理。鎮上的人亂扔,是要罰款的。」

  接著她又領著他到了一處牲畜活禽的交易集市,這會兒還沒開門。婦女主任指著入口處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讓方三響看。那牌子上林林總總寫了十多條,規定得頗為詳細。諸如砧板和菜刀要定期消毒、生肉要用紗網或紙罩住之類的,連牲畜糞便都要求用布兜兜住,不得隨意拋撒。

  「方醫生,你說說看,我們衛生工作做得如何?」婦女主任瞪大眼睛。方三響表示心悅誠服,這裡的衛生改造比之吳淞示範區不遑多讓,就落實執行而言,甚至還略有勝出。

  「這是鎮上,附近村子裡呢?」

  婦女主任得意道:「為了不把衛生模範這面旗丟給別人,我們每個休息日都組織積極分子做義務勞動。各村互相比,誰要覺得這環境還鬧疫病,可真是昧著良心,眼睛瞎了!」

  徐東聽她說得太尖刻,趕緊咳了一聲。方三響倒是絲毫不以為意,防疫工作就是不斷提出假設,不斷驗證,再不斷推翻。既然之前猜錯了,他又開始思考另一個可能。

  也許存在一個病菌攜帶者,他出於某些原因經過了所有病發者居住的村落,污染了他們的食物。

  美國在二十世紀初,曾有一個有名的案例叫作「傷寒瑪麗」。有一個叫瑪麗的愛爾蘭廚娘,自己攜帶了傷寒沙門菌而不自知,也沒有良好的衛生習慣。她七年內先後在紐約換了七個廚娘的工作,結果每一個地方都暴發了傷寒疫情。地方衛生局不得不將其拘留,隨後在她的膽囊裡發現了大量活性傷寒沙門菌。她最終造成了足足五十二例直接傳染者,其中七人死亡。

  在郭梁溝鎮上,也許存在著這麼一個「病菌瑪麗」,在三天時間內途經了至少六個村子及鎮子,把身上的病菌散佈給幾百人。

  這時那位參議員老鄉紳顫巍巍地開口道:「這吐黃水病乃是本地痼疾,有如虎狼,兇險莫測。每年三四月份只要風一起,它便要出來噬人,動輒傾家滅戶,要過了端午才會消退。像今年這種規模,已經算是小了。」

  他說得委婉,可方三響聽出來了,這是在提醒自己猜錯了。

  吐黃水病在這裡存在了許多年,有鮮明的季節性。這說明,這個傳染源不可能是某個特定的人。更大的可能,是與當地的生活方式、飲食習慣有關,或是某個依照一定行動模式的團體。

  也許不是「傷寒瑪麗」,而是「第戎樂隊」?方三響腦中閃過另一個典故。

  法國巴黎在十九世紀末曾暴發過一場回歸熱,而且是每年八月暴發,非常準時。衛生部門花了大力氣才查明。原來第戎有一個知名樂隊,每年去巴黎參加七月十四的巴士底日演出。他們乘坐的馬車墊子裡,全是攜帶回歸熱螺旋體的蝨子。

  聽完方三響講的這個故事,徐東斂起了笑眯眯的模樣,環顧四周,語氣嚴肅:「同志們,郭梁溝鎮離甘穀驛第二兵站醫院實在太近了。我們的戰士在前線打鬼子,可不能因為自己人的失誤送掉性命。」

  甭管是「傷寒瑪麗」還是「第戎樂隊」,讓它們接近兵站醫院,都會是一場災難。

  其他幾個人齊刷刷挺直了身板,神情緊繃。可這病在陝北肆虐了上百年,根除談何容易?大家同時看向方三響,這是上海來的防疫醫生,一定有些好辦法。婦女主任挽起袖子大聲道:「我們沒受過什麼教育,就會打掃衛生。方醫生,你錦囊裡有什麼妙計,我們照辦就是!」

  方三響一陣苦笑。他們恐怕要失望了,疫病調查可沒什麼錦囊妙計,就是個辛苦活。

  比如教科書上說,肉毒梭菌通過食物來傳播,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情況千變萬化。也許攜帶者是個屠夫,污染的是同一種食材,流散到不同的買家手裡;也許攜帶者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他在每一家污染的食物都不一樣;也許同一個村裡,地主買了過期的馬口鐵罐頭吃了中毒,而窮人反而因為吃不起躲過一劫……

  人是社會性生物,社會有多複雜,流行病的傳播就有多複雜。必須花費大量精力去搜集線索,比對分析,才能拎出一條傳播鏈條,斬斷其根源,這沒有取巧之道。

  「這樣吧,我們先去發病現場看看。」

  方三響提議,回到現場,永遠是防疫的第一準則。於是眾人又去了最早出事的那個布鋪後院。

  這是個典型的西北小院,前廂房是鋪子,後廂房住人。小院很是軒敞乾淨,兩側的牆上掛著幾串辣椒和玉米棒子,臺階上晾曬著一些山楂幹。在靠近廚房的小屋裡,幾條風乾的暗褐色羊肉在架子上微微晃動,彼此相連,下面還擱有兩甕醃酸菜。布鋪裡的掌櫃和夥計都染了病,此時空無一人,陳設還保持之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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