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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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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問,你為什麼會來延安?我聽說那場長征很艱苦,你們的人死了九成,為什麼不老實在家裡待著?」 老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在家待著?方醫學你有所不知,我在吉安原來是個農民,小孩子得了大肚子病。我借了同村地主的高利貸,結果錢花光了,人也沒治好。地主趁機上門,要把我家祖傳的幾畝地收了,老婆讓他們活活打死了。我告去縣裡,結果縣知事被他們買通,反說我是山匪滋事,關了一年。等我回到家裡,啥也沒了,連茅草房都被扒光了。若不是紅軍來得及時,我可能已經自殺了。」 方三響聽得心驚肉跳。他雖知道農民境況堪憂,可沒體驗過如此慘的事。老徐的表情一如既往,只是眉眼微微抖了一下。 「為什麼我會參加紅軍?我自己的命已經這樣了,但還有很多像我這樣的農民,沒有紅軍,他們就會和我一個下場。紅軍是咱們窮人自己的隊伍,幫的是咱們窮人。在江西是這樣,在延安也一樣。鬧革命,幫著窮苦人翻身,讓他們不再受壓迫,這就是紅軍——不對,現在得叫八路軍了——的本分。我是長征倖存下來的,就得替那些犧牲的同志來盡這個本分,要不然不白來了?」 老徐在騾子上挺直了腰板,整個人變得特別嚴肅。方三響總覺得這段發言有一種熟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來了,蕭鐘英當年犧牲前的發言,就是如此風格。 「倘若我們把眼光放高、放廣,那麼會看到什麼?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是自西向東一往無前的洶湧流向……這個浩浩湯湯的大方向,卻從未改變,也無法改變。」 蕭鐘英講起這段話時,眼神灼灼。辛亥之後,方三響見證了無數次紛爭,再也沒見過那樣清澈熾烈的眼神。直到今日,他才驚訝地在老徐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光芒。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天擦黑時總算抵達了郭梁溝。 郭梁溝有兩千多居民,再算上附近十幾裡內的村落,得有個四五千人,算是個大鎮集了。兩人進了鎮子也不歇息,徑直去了鎮公所。 這裡距離延安很近,所以當地的鎮長是由黨支部書記兼任,還有民兵隊長、婦女主任、農會主席,再加上一個剛當選了陝甘寧邊區參議員的當地老鄉紳。這一整套郭梁溝的領導班子,早早等在鎮公所門口,俱是一臉焦慮。 他們一看只來了兩個人,先是一陣失望。徐東跟鎮長很熟,趕緊說這位方醫學可是從上海來的,專門做防疫,可厲害了。「上海」兩個字似是帶了權威認證,其他人的表情立刻變得輕鬆了點,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先講講情況。」方三響掏出個本子,扭開鋼筆。 從三天前開始,郭梁溝鎮上一家布鋪的夥計開始吐黃水,很快其他夥計和掌櫃全家也發作,一戶接一戶。而在周圍的農村裡,情況更嚴重。截至今天,鎮公所接收到的報告,已經有六個村子一百八十三例,其中三十五人死亡。 這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它在當地叫「吐黃水病」。病人初發病的時候,先是沒精神,想困覺,幾個鐘頭之後肚子開始難受,不停地嘔吐,吐光了食物就吐黃水,有的還會伴隨腹瀉。體弱的老人、孩子一天不到就死了,壯實男丁最多也就挨兩天。 「好傢伙,這個傳染率和致死率也太高了……」方三響按住內心的震駭,抬起頭,「病人現在安置在哪兒?」 「您跟我來。」民兵隊長說。 郭梁溝沒有醫院,只有一個邊區保健藥社。能送來的病人,都收留在那裡。方三響一踏進去,本以為會看到屎尿與嘔吐物遍地的狼藉景象,沒想到裡面還挺乾淨。只見病號們在藥社裡一字擺開,每個人都分配到了一張門板和一個嘔吐盆,十幾個女子裡裡外外忙活著。窗戶半開,還有一層過濾沙土的紗窗,所以空氣裡只有淡淡的酸臭味道。 這讓方三響微微訝異,以他的經驗,這些安排一般要在紅會的要求下,地方上才會開始採納。郭梁溝這裡倒都提前安排好了。 婦女主任解釋說:「我把鎮上幾個黨員和農會家屬都動員起來啦。不過她們能做的,也只是清掃嘔吐物,具體咋治可就不知道了。」她和方三響年紀差不多大,短袍短髮,嗓門響亮,看起來十分幹練。 方三響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對病號們做仔細檢查。病人普遍腰酸腿痛,四肢發麻,而且脈搏微弱。他們吐出來的黃水,是一種黏稠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苦味,應該是膽汁反流摻入胃液。 這個症狀,很像是肉毒梭菌感染啊……方三響有了初步判斷。這些患者普遍眼瞼下垂,這是最典型的特徵,因為這種細菌會導致神經末梢麻痹。到了最嚴重的地步,患者往往死于心衰或呼吸困難。 無論是哪一種疾病,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讓病人脫水,用輸液的方式是最好的。方三響經驗豐富,在出發前便做了充分的預判,起身後喊了一聲:「徐科長。」 徐東趕緊從挎包裡取出一大把膠皮管和空心針頭。這些在上海當作一次性用品的器材,在延安都是寶貴物資,徐東還細心地給每一根管子和針頭都編了號。 方三響吩咐他們迅速煮一大鍋水來,按量放入鹽和砂糖,調配放涼。他則和老徐及其他幾個鎮上的幹部,用膠皮管、針頭和陶罐組成一套簡易的輸液器。 這已不是辛亥之時,醫界對於輸液調速的重要性已有充分的認知,膠皮管上都配有莫非氏滴管。方三響在裝配時,忍不住懷念起柯師太福醫生。那個愛爾蘭人發明的那套自動輸液器,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可惜後續沒有繼續改進,不然這時可管大用了。 輸液器具一共只有十幾具,只能先安排脫水症狀嚴重的重病號使用。至於剛剛發病不久的人,方三響則叮囑護工儘量給予稀粥和清水。 在病人中,不乏年老體衰的患者,他手頭沒有洋地黃,只好用熬煮的濃茶代替。茶葉裡的茶鹼可以強心,單寧酸可以止住可能的胃出血,這都是缺乏藥品時的權宜之舉。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方三響幾乎每年都要趕往外地救疫,實操經驗十分豐富。郭梁溝這種場面,對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只見他指揮若定,考慮周詳,一條條指令發下去,無不清晰明確,讓包括老徐在內的所有人都心悅誠服,連聲稱「真醫學,真醫學」。 而方三響自己也很驚訝。要知道,身邊這些人不是紅會救援隊的隊友,可執行命令的效率一點不差。他安排下去的事情,沒有推諉,沒有拖延,幾乎立刻能得到響應。這可是少有的經歷。 方三響一口氣忙到了半夜,才從保健藥社走出來。夜裡的風比白天要大,一吹起來許久不停,如一頭無形的沙獸過境。鎮上一片漆黑,家家戶戶都緊掩著門戶。他不得不把嘴唇緊抿住,才能避免被灌進一嘴土腥味。 回到鎮公所之後,那幾位幹部還在等著。方三響對他們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我認為大概率是肉毒梭菌引起的食物中毒。」 「壞人下毒?」老徐一激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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