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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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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香味,邊區醫院裡的醫護人員、病人紛紛聚過來,每人領兩個窩頭,盛一小碗雜炊,圍坐著吃起來。吃完了以後,不知誰起的頭,居然開始唱起歌來。這些歌和方三響在上海聽過的不太一樣,像是軍歌和紀律歌,鏗鏘有力,節奏感強,很適合一起鼓掌合唱。還有幾個女子搬出紡車,一邊唱一邊紡起線來。 一起參加合唱的,還有第10、第23兩支醫療隊的醫生們。方三響認出了幾張熟面孔,都是上海醫界的同行。他們的面相和在上海時比,粗糙了很多,精神卻很放鬆,看來已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在呼呼的風聲和嘹亮的歌聲中,方三響也拿起一個窩頭,靠在磨盤旁邊,邊吃邊從懷裡拿出一封信來。 他自從投身戰場之後,與老婆孩子已有數年未見。林天晴在武漢淪陷之後,便徹底與他斷了聯繫,不知道隨軍隊撤去了哪裡。這一封信,還是半年前姚英子通過在長沙的救護總隊輾轉寄過來的。方三響沒事就會拿出來看一遍,信紙都被磨出了毛邊。 在信裡,姚英子說他們在重慶已經順利落腳,這裡環境很好,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很高興。她準備休養一段時間,就著手籌備衛生示範區的工作。 信的下半截,是方鐘英寫的,這小子練得一手好字,在醫生家庭裡可不多見。方鐘英說他現在是歌樂山下有名的說書先生,到處給人講故事,可受歡迎了。他甚至考慮自己試著寫一寫。 每次看到這裡,方三響都會笑。方家居然要出一個作家了,如果爹知道該多高興。不過……他又看了一遍,姚英子說她「休養一段時間」?這麼說之前生過病?不過她自己就是醫生,應該懂得如何治療吧?方三響一轉念,又想起另外一個許久不曾謀面的傢伙。 「不知道孫希在上海怎麼樣?」 他留守在淪陷區的紅會第一醫院,通信早已斷絕。那個叫川島真理子的女人,不知是否還在糾纏。幸虧翠香也在,多少有個照應,希望他們能平安。 如今三人天各一方,分別良久。方三響每次讀信,腦中便會浮現當年他們在外白渡橋看日落的情景。那時候多美好啊,三個人正青春年少,無憂無慮,峨利生醫生、沈會長、柯師太福醫生、陶管家、項松茂他們也還健康地活著。 可方三響也明白,那種美好只是種幻覺。整個上海都是一種幻覺。如果沉迷在那座繭房裡不出來,便無法看到真正的中國,更無法診斷出早已病入膏肓的肌體。如今國土淪喪大半的劫難,在那時早已種下種種前因。 方三響閱讀良久,然後把信仔細疊好,放回貼身口袋,也加入合唱中去。 當天夜裡,方三響就和劉筠睡在放愛克斯光機的窯洞裡。說實話,這裡面又黑又憋,土炕睡起來又硌得實在不舒服。好在他屍體堆裡都睡過,從不挑揀這個。在外頭呼嘯的風聲和劉筠的呼嚕聲中,方三響也沉沉入睡。 在夢裡,方鐘英舉起剛出版的一本厚厚的小說,在哈佛樓前向爸爸和媽媽誇耀,姚英子、孫希和翠香圍攏在身旁,一起攛掇他請客,歡聲笑語,一口一個「蒲公英」——這外號可是好久沒聽過啦。 次日方三響早早起了床,聽見院子裡有響動。他披上衣服出去看,發現警衛班的士兵在挑水。這座醫院之所以臨時安置在這裡,是因為附近有一口深井。陝北水源缺乏,靠井靠河的地方最為金貴。 方三響最怕閑著,索性也去幫忙。他連續挑了三四趟,灌滿了兩個大水缸,忙得滿頭大汗。這會兒其他人也陸續起床了,他擱下扁擔去吃早飯,忽然看見徐東從外面匆匆回來。 原來徐東昨晚沒待在醫院,拍完片子之後便返回延安去彙報工作了,沒想到他一大早又趕回來。這一來一回,腳程可不近。徐東一見方三響,拽住他說:「方醫學,麻煩你去叫一下防疫隊的醫學們,咱們得開個會。」 昨晚方三響已經聽其他醫療隊的人說了,國民黨稅多,共產黨會多,他們沒事就喜歡開會。他當即把防疫隊其他人叫起來,來到一個空置的窯洞。椅子不夠,大家就席地而坐。 第54防疫隊的隊長叫蔣爍,來自北京協和;副隊長花培良大夫,是湘雅醫院的一位老資格。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醫生齊聚在這個小窯洞裡,都把目光投向徐東。 徐東拿出一根捲煙,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沒捨得抽,隨後開門見山。原來在延安東北大約五十里的山溝裡,有一個小地方叫郭梁溝,前兩天暴發了一場疫病。 西北的疫情向來非常頻繁,鼠疫、霍亂、天花、斑疹傷寒、回歸熱一樣不缺,尤其是每年三四月份,都是疫病高發期。之前軍閥混戰,從來沒人好好整治。直到共產黨到了延安,建立起防疫委員會,才真正重視起來。但限於資源和經驗,他們暫時只能建起預警體系,讓各地有疫情及時彙報給延安,但具體防疫工作展開卻比較困難——之所以邀請第54防疫隊來這裡,主要就是這方面的原因。 「郭梁溝再往西北不遠,就是甘穀驛,那裡我們有一個第二兵站醫院,是最靠近前線的醫院,裡面傷兵很多。萬一疫情擴散到那邊,可是要有大麻煩的。希望幾位醫學幫幫忙,處理一下。」徐東盤腿坐在炕頭,憂心忡忡地說道。 蔣隊長當即表示責無旁貸,這本來就是防疫隊的本職工作。不過目前防疫隊的工作重點,是延安城區和周邊縣區,人手實在不夠。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先派方三響去郭梁溝調查一下,指導當地的防疫工作。 徐東把捲煙塞回口袋,說他正好也得去第二兵站醫院辦事,不如陪方三響走一趟。防疫隊的人其實都明白,他們外出必須有一位衛生幹部陪同,既是監督,也是保護。 散會之後,徐東牽來了兩頭騾子,揣了四個硬饃和兩條醃蘿蔔。方三響帶了幾樣常見的藥物和試劑,統一放在繡著紅十字的布挎包裡,兩人一起上了路。 陝北地界放眼望去,幾乎滿是土黃色的景致。這裡的地形簡直就像是一張當地人的面孔,黑黃色的肌膚皴裂,生出密密麻麻的皺紋,溝、坎、壩、原、梁、壑……層層疊疊。方三響真不知道,如此單調的風景竟有這麼多名詞來形容。 但這風景又很宏大,天地高闊,目力可以落到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整個人的心境一下子便舒張開來。這兩匹黑瘦的騾子鑽行於褶皺之間,活像兩隻小小的跳蚤。 聽著徐東在騾子上絮叨,方三響才知道陝北的局面有多麼困難。農村往往走上幾百里地都看不到一個醫生,找不到一個藥鋪。就算鎮集上有,農民也看不起病,吃不起藥,只能小病自愈,大病等死。尤其是疫病一旦暴發,經常整個村子一起完蛋,所以在陝北有個稱呼叫「屋病」或「村病」,不特指某一種病,而是指所有會導致大面積死亡的惡性時疫。 「中央其實一到陝北,就先建了永坪醫院和下四灣醫院,前年又把邊區醫院搞起來了,今年還準備再建一個八路軍軍醫醫院,聽說好多洋醫生都報名了。只不過還是太少,人也不夠,藥也不夠。」 徐東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哎呀,中央今年二月剛開完生產動員大會,號召自己動手。我怎麼又抱怨上了,真是不醫學,不醫學。」方三響在騾子上側過頭:「徐科長,你為什麼會來?」 「這不是為了陪你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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