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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方三響一時無語。在他看來,邊區醫院簡陋至極,連合格的藥棉都沒有,只能用未經去脂的本地土棉。可在這個老兵眼裡,這樣的條件已經很高級了,他們之前的境況得有多慘?

  「方醫生是從哪裡來的?」

  「上海,紅十字會第一醫院。」

  「哦,上海來的醫學,好,好,那肯定很醫學,哈哈。」

  兩人之間又尬聊了幾句,一時間都陷入沉默。徐東咳嗽了兩聲:「咱們加快點走吧,此處風大,別讓傷病員在半路吹感染嘍。」

  「好,好。」方三響如釋重負。他感覺和徐東是兩個世界的人,常識差別很大。事實上,自從抵達延安之後,他感覺每一處都和他的常識不太一樣。

  不過這會兒不是思忖的時候,方三響低下頭,儘量讓臉不正對呼呼的風勢,一步步朝前走去。

  這支隊伍的疏散地點,早就規劃好了,位於延安城南一處叫二十里鋪的地方。這裡有一道很深的黃土溝,隱蔽性頗好,還能避風。溝裡早早開好了一排十幾孔土黃色的靠山窯。窯洞口的門窗、山牆和煙囪口都提前挖好了,可以直接入住。

  隊伍風塵僕僕地抵達之後,眾人卸下行李,開始重新佈置。方三響發現他們的工作次序很有講究。先將窯洞打掃乾淨,撒上一圈石灰,然後把傷病員連同被褥抬到炕上,擔架就是現成的窯洞門板。等把人安置好了,再開始搬運貴重設備和進口藥材。

  其間有人抬進來幾桶井水,先撒明礬,然後在院子裡煮沸,一半供人飲用,一半用來給器械消毒。雖然這裡的環境簡陋,但醫院對衛生細節當真是一絲不苟。

  方三響把兩個箱子從扁擔上卸下來,技術隊的一個小夥子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取出部件,檢查完畢後,在方三響的幫助下抬進一孔窯洞,開始重新組裝。

  這個小夥子叫劉筠,是第10醫療隊的成員,原先在齊魯醫院工作,精力旺盛,就是嘴有點碎。這台機器,正是他千辛萬苦從西安扛到延安的,中間吃的苦頭可不少。

  「方醫生,是不是感覺很不習慣?」劉筠一邊擰著螺絲一邊說。方三響誠實地點了一下頭,伸開兩隻胳膊,牢牢抓住射線管支架兩側:「我也算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可在這裡的感覺,和我之前去過的地方都不太一樣。」

  「哈哈,我剛到延安時,也不太適應。那個老徐,天天跟在屁股後頭問我,這愛克斯光的膠片多少錢一張,我說完價格,你猜他幹了啥?他跑到垃圾堆裡,把所有的廢膠片都揀出來洗乾淨,以為拍完了還能再用呢。」

  方三響聽完忍俊不禁,想起了許久不見的曹主任。劉筠又道:「不過待的時間長了,我挺能理解老徐的。延安這裡物資太匱乏了,恨不得一根火柴掰成兩截燒。而且這邊的幹部有一個好處,跟他們做事特別愉作兒。」

  愉作兒是山東話,意思是舒坦。

  「為什麼?」

  劉筠想了想:「這麼說吧,我們醫療隊去年在西安駐紮了幾個月。七成病人都是政府官員的親眷朋友,全是遞條子加塞的,另外三成才是普通百姓。你說我大老遠從山東跑來西安,說是支援後方,結果倒成了那幫人的私人醫生。」

  方三響這幾年各個戰場都走遍了,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早已習以為常。

  「後來我們隊調到了延安。我的第一個任務,是用這台機器給紅軍軍官們做癆病篩查。那些人都是長征熬過來的,走了兩萬多里地,很多人身體都出了大毛病。可那些幹部一合計,讓我先給普通士兵篩查。結果那些士兵聽說了,也推讓,讓我先給延安當地的老百姓查。」

  聽到這裡,方三響有些動容。

  「結果我從去年一直忙到現在,這才剛剛輪到留守的紅軍幹部做篩查。就說老徐吧,他一直咳嗽,據說是過草地時傷過肺。可每次我催著他拍張片子,他都找各種理由,全讓給別人了,到現在也沒做上。」

  一個管愛克斯光機的負責人,居然到現在都沒排上號拍片子,這讓方三響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西安那些官員見著百姓的做派,就好比一把土揚進水碗裡,沙子是沙子,水是水,涇渭分明。像老徐這樣的人做事,就好比牛奶倒進水碗裡,一下子就溶沒了,你分不清誰是官、誰是民。」

  「牛奶是乳濁液,它的成分裡只有乳糖能溶于水,油脂和蛋白質可溶不了。」

  「哎!我就是個比喻嘛!換成葡萄糖,行了吧?」劉筠一臉無奈地歎了口氣,「反正你慢慢就體會到了,這邊的人窮是真窮,可有一股精氣神,眼睛都是放光的。這些人的做事風格,和醫生差不多,一心就想著要把病給治好,旁的什麼好處,什麼安危,不必多想。」

  聽到這話,方三響驀地想到一位故人。曾幾何時,陳其美也這樣說過,救國如治屙,他希望做一個要治療中國頑疾的醫生。只可惜……現在這些人,也是懷有同樣的理想嗎?

  他正陷入沉思,卻聽劉筠用腳猛地一踏,旁邊的小柴油發電機「突突」地開動起來,整台愛克斯光機也隨之發亮。劉筠從窯洞裡探出頭去:「徐科長,你快過來!」徐東正在院子裡搬著箱子,一聽招呼,趕緊走過來問:「這麼快就弄好了?醫學不醫學啊?」

  劉筠笑嘻嘻道:「醫不醫學,得您親自試試。來來,我給你照一張。」徐東趕緊擺手:「我不著急,先給老張吧,他排了很久了。」劉筠道:「這機器剛裝完,電壓還不太穩,得拿個人試驗一下。徐科長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再找別人。」

  「別,別,那就我來吧。」徐東不知道電壓是什麼,一聽有風險,趕緊挺身而出。

  劉筠沖方三響擠了一下眼,擺了個奸計得逞的手勢。方三響搖搖頭,走出窯洞去,任由他去擺佈。

  外面醫院的安置基本上結束了,分隔病區的布簾也拉起來了,幾百號人歸整得井井有條。炊事員在院子裡的大灶擺開一口大鍋,蒸起了高粱面窩頭,灶邊的小鍋還煮著雜炊——其實就是白水加了點辣子、鹽巴、一口袋小米和幾把野蒿子,裡面還擱了一條羊尾油。羊尾油上拴著一根線,顯然是要重複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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