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四五


  ▼第十章 一九三九年三月

  方三響記得,在整棟哈佛樓裡,曹主任最喜歡去兩個地方。

  一個是財務室,裡面有銀錢叮噹響;另一個則是透視室,裡面放著一台德國產的愛克斯光機。這是醫院裡最值錢的設備,曹主任把它盯得比自己眼珠子還緊,曾經有年輕醫生好奇,跑進去摸了一下,結果被他罵得狗血淋頭,扣了足足半個月薪水。

  如果曹主任知道方三響現在做的事情,只怕會直接吐出三升動脈血。

  方三響寬厚的肩膀上,此時正壓著一根竹扁擔。扁擔兩頭各系著一個方形大木箱。左邊的箱子上貼著「旋轉陽極X射線管」及「純鎢靶盤」兩張字條,右邊的箱子上貼著「三相高壓發生器」和「鎢酸鎘熒光屏」。

  這兩個箱子都頗為沉重,兩頭把扁擔壓得極彎,活像一張繃緊的弓。隨著方三響健步如飛,箱子隨扁擔上下顫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方三響不懂標簽上那些拗口的名詞,但他知道這兩個箱子裡裝的,是一台西門子牌愛克斯光機的關鍵部件,而且是方圓五百公里之內唯一的一套。換句話說,如果它們不慎被毀壞,將是無法彌補的損失。方三響每想到這一點,便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把扁擔扶得更穩一些。

  此時他正置身于一支龐大的隊伍之中。隊伍中有身穿灰色軍服的軍人、頭紮白羊肚手巾的民夫,穿著短襖與文明裙的男女學生,還有身披白褂頭戴白帽的醫護人員,熙熙攘攘有兩百多人。他們和方三響一樣,每一個人肩上都扛有一根扁擔,挑著形狀各異的大小包裹,人群裡還夾雜著十幾輛牛車、騾車和獨輪車,車上坐滿了纏著繃帶的傷員,匆匆走在一條小路上。

  早春的陝北大風吹得兇狠,一吹起來,這條未經硬化的黃土小路便陷入狂歡。方三響之前從來沒見過,這裡的風竟然是有形狀的,也是有顏色的。每一陣風都會裹挾起大量黃土,在半空盤旋飛舞,土色勾勒出風勢的走向、大小,讓整個隊伍都沉浸在一層淡淡的黃靄之中。

  方三響初來乍到,還不知道如何應對,一不留神便被吹眯了眼,鼻孔和嘴巴裡像是糊了一層幹土面,難受到連咳嗽都覺得拉嗓子。

  眼見著又一陣黃色勁風在眼前起了勢,他趕緊偏過頭去,避開迎面的土風。這一回頭,方三響恰好看到在身後的遠方,山頂上矗立著一座九層寶塔,寶塔山下的城市正冒著股股黑煙,幾架塗著太陽旗的飛機耀武揚威地飛。

  這是延安留給方三響的第一個印象。

  這是全面抗戰的第三個年頭,戰事越發艱苦。考慮到中國的醫療力量匱乏,於是中國紅十字會在總幹事林可勝的倡導下,成立了全國救護總隊,把全國的醫療力量整編成幾十個分隊,分作醫療、醫護、防疫等功能,派遣到各個戰區支援。

  方三響原來在總醫院時負責時疫防治工作,被編入了第54防疫隊。這支隊伍原本應該進駐西安,但林可勝很快給出了新指示,讓他們前往延安,配合先期抵達的第10、第23醫療隊和第7醫護隊為共產黨政權提供服務。

  關於延安和在延安的共產黨,在很多人心目中一直以來都是個神秘的存在。關於他們的傳聞不絕於耳,充滿矛盾。

  根據官方的說法,這些人原來是盤踞在江西的一夥土匪,被政府剿滅之後,一路流竄到了西北,然後政府考慮到抗戰大業,將其收編,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

  但方三響認為其中疑點實在太多。江西和陝西相距極遠,哪家土匪會流竄那麼遠還不散夥?而且,既然他們已窮途末路,政府為何不一口氣剿滅,偏還要在西安事變之後招安?更重要的是,方三響讀過《新青年》和許多宣傳小冊子,更認識一個投奔了那邊的農躍鱗,知道共產黨所言所行,絕非報紙上叱駡的土匪那麼簡單。

  所以這次來延安,他是帶著一肚子好奇前來的。

  可沒想到的是,第54防疫隊剛剛抵達延安沒幾天,寶塔山上的鐵鐘就響起了警報,日軍飛機來轟炸了。位於延安城內的邊區醫院門診部緊急進行疏散。第54防疫隊的隊員屁股還沒坐熱,也跟著忙活起來。

  邊區醫院有一台極其寶貴的愛克斯光機,是之前第10醫療隊千辛萬苦從山東運來的。這東西太金貴了,不能磕不敢碰,但實在太重。方三響自告奮勇,把其中兩箱關鍵部件挑起來,跟著大部隊朝城外奔去。

  若說空襲與疏散,方三響也不是沒有經驗。他開戰後一直活躍在一線進行救護,經歷過很多次。但這一次疏散,他卻感覺處處透著古怪。

  首先這支隊伍的人員組成雖然複雜,行動卻極有條理。一聲令下,有人負責把傷病員抬上馬車,有人負責收拾藥具病歷,有人去挑扁擔與箱子,大家都有條不紊。偌大的一個醫院,半個小時之內居然就動身了。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崗位與職責。邊區醫院這個利索勁,應該演練過很多次,簡直比許多軍隊還高效。收拾妥當之後,一分鐘都沒耽誤,所有人挑起擔子立刻上路。

  這時方三響注意到了第二個古怪之處。

  這支隊伍裡除了專業的醫護人員,大部分都是當地人,卻沒見到任何憲兵或士兵在旁邊監督。當然,隊伍裡也有少量的警衛部隊,但那些士兵自己也都挑著擔子,埋頭趕路。若國軍這麼漫不經心,恐怕走不到一半民夫就跑光了。而眼前這些老百姓完全不用督促,倒像是自家的事一般,一個個跑得專心致志。

  至於第三個古怪之處,是在距離方三響不遠的旁邊。

  那是一個穿著雜棉灰襖和土布鞋的中年人,肩上扛著一個大藥箱子,走起路來微有跛腳,但步速絲毫不遜于方三響。

  第54防疫隊抵達延安之後,就是他負責接待的。此人叫徐東,江西吉安人,是參加長征——延安方面把從江西到陝西這段路程稱為「長征」——的紅軍。不過他因右腿受過傷,改任八路軍留守兵團衛生處的一個科長,管著紅十字救護隊的對接工作。

  方三響不清楚八路軍的軍銜體系,但一個衛生處的科長,在軍中最起碼也是個上尉副營長的級別,那可是要被尊稱為「長官」的。

  可這麼一位「長官」,居然扛起一個沉重的藥箱,早春三月,愣讓他吭哧吭哧跑出一頭汗來。若不是他偶爾還吆喝兩聲,提醒周圍的人小心貨物,真和普通民夫沒什麼區別。

  老徐注意到方三響投來的目光,還以為他嫌沉,主動開口道:「方醫學要是肩膀酸了,咱倆換一換。」他講話很有特色,總是把「醫生」稱為「醫學」,還愛說某件事醫學不醫學。

  方三響忍不住問道:「徐科長怎麼還親自扛東西?」老徐一臉莫名其妙:「啊?我怎麼就不能扛了?」方三響「呃」了一聲,反被問住了。

  老徐見場面有點尷尬,重重咳了一下:「你們大老遠來幫忙,屁股還沒坐熱就碰到惡客上門,實在是不好意思。」方三響道:「沒關係,我們是來救人的,又不是來享福的。病人的安全最重要。」

  「這裡的病人,大多是在晉北打鬼子的傷員,可不能有什麼閃失。」徐東說到這裡,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右大腿,「只可惜我這條腿不爭氣,不然也想上陣殺敵。」

  「你這條腿怎麼傷的?」

  「嗐,在直羅鎮打東北軍的時候,挨了一槍子。」徐東打開了話匣子,「那時候紅軍缺醫少藥,甭管什麼傷口都是火藥燎一下,再拿一塊布紮上,一點都不醫學。我命硬,算是熬過來了,也有熬不過來的……你們醫學叫啥來著?」

  「感染。」

  「哦,對,感染,一感染就死了。若那時有邊區醫院這麼醫學,好多人能活下來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