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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


  他在那間破觀音廟裡,見過姚英子對孕婦翠香的處理措施,不知為什麼記得很牢。有一次,他跟的水匪老大有一個姨太太生產,從外面找來一個產婆。湯把總逼著產婆剪了指甲、洗了手再去接生,剪臍帶用的剪子也必須提前放入水中煮沸。這個姨太太因此活了下來,湯把總也算立了大功,從此被老大另眼看待,這才混出了頭。

  姚英子聽完,簡直啼笑皆非。她在南城廂和吳淞示範區推廣了那麼久的衛生觀念,沒想到執行力度最徹底的,卻是在長江的一個水匪寨子裡。

  倒是湯把總,聽說姚英子還給他在蚌埠立了個衣冠塚,頗為感動,一拍胸脯說:「當年我棄你而去,這次保證給你囫圇個兒送回去。」

  姚英子心裡惦記著方鐘英,把護送孤兒的困境講出來。湯把總盯著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感歎道:「當初你為了個不相干的女人,一個人跑去淮北作死。現在又帶了一百多個不相干的孩子朝四川跑。這麼多年,姚醫生你可真是一點沒變啊!」

  湯把總其實對姚英子的樣子,早已淡忘。直到此時,他才從這個弱不禁風,甚至臉色很差的中年女醫生身上,看到當年那個倔強少女的影子。饒是他做了幾十年心狠手辣的水匪,也不得不暗生敬佩。

  「我這就讓那些臭小子把姚醫生送回去,再送十塊大洋壓驚,權當是故人之禮。」湯把總慷慨道。姚英子卻沒急著起身,她不動聲色:「湯把總,現如今湖北這場戰事,你可聽說了?」

  「那是自然。」

  「其實不只是武漢,湖北乃至中國都要天翻地覆。我勸你一句,你可不要指望還能待在自己的寨子裡,享著太平清福,要早謀出路啊。」

  湯把總的大鼻孔裡噴出一團輕蔑的氣息:「湖北的官軍我見得多啦,甭管是清軍還是國民軍,甭管是黎元洪還是蕭耀南、汪精衛,哪個不是待幾天就走了?我們是水窩子裡的蜢子,誰也撈不乾淨。」

  「倘若人家不撈,直接把水窩子填埋了呢?」

  「嗯?」

  姚英子道:「我是從淞滬戰場撤下來的,也在武漢親歷過戰事,日本人和之前的敵手可是完全不一樣。他們一打過來可是傾天大禍。」

  「都是倆眼睛一鼻子,還能不一樣到哪兒去?」

  姚英子平靜地講起戰地醫院的一個個死傷案例,這都是她親歷親見,無須渲染。開始湯把總還不耐煩,聽到後來臉色有些白。一個長江水匪,哪裡見過工業化國家總體戰的威力?哪裡見過幾千上萬具屍體的戰場慘狀?

  「中日之戰,乃是國戰。所有人都要主動或被動地參與。湯把總若不做遠慮,只怕近憂就在眼前。到底是機會還是禍事,就在你一念之間。」

  湯把總聽得有些懵懂,再看向姚英子,對方高深莫測地笑了一笑,卻沒再出言解釋。相由心生,她這麼多年做慈善公益打磨下來,氣質越發雍容溫潤,讓人一望便生出親近信任之感。

  湯把總心中一動,想起來了。姚英子的爹好像是上海灘一位大亨,她肯護送這一百來個孩子去四川,這些孩子的來頭必然也不小……是了是了!若是幫了姚英子,便是給了這些孩子的爹媽一個大大的人情。政府正在用人之際,屆時這些大人物稍微動動指頭,讓水蜢子像宋江一樣受了招安,豈不從此搖身一變成了官軍?

  怪不得她說這是禍事,也是機會。

  湯把總連忙拍了拍胸脯,慷慨道:「姚醫生是菩薩心腸,我向來是知道的。這樣好啦,我水寨裡可以出動幾條船,把你們送到宜昌。」

  姚英子暗自松了一口氣。這些水匪有他們的一套庸俗邏輯,覺得她盡心竭力護送的孩子,必然大有來頭,那讓他們繼續誤會便是。

  水匪們的辦事效率相當高,當即派了一條小快船把姚英子送回網市鎮。宋佳人見她遲遲未歸,正急得團團轉,見她回來才如釋重負。她一個人,可實在肩負不起這許多重任。

  姚英子簡單安慰了幾句,趕緊去檢查一下孩子們的病情。最早發病的幾個,渾身的疹子開始消退,舌頭上的白苔也有脫落跡象了。這是個好跡象,於是姚英子決定再等等,她跟湯把總約定,五日之後再出發。

  她這次從水寨裡討了幾袋子雞頭米和十幾尾小江鮮。鮮魚熬爛成湯汁,跟雞頭米一起直接下鍋煮沸,再加點藕粉勾芡,便是一碗美味可口的米魚羹,最為攝生不過。姚英子家裡原來的蘇州廚子很喜歡做這道菜,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親手烹製,而且一做就是給一百多號人。

  來自水蜢子的支援,總算解了燃眉之急。在接下來的數日裡,姚英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白天不停地做飯、洗衣服、清理床鋪和倒屎尿,夜晚驅趕蚊蟲、記錄病情。直到孩子們陸陸續續開始退疹子,身上出現米糠狀的一層層碎皮,姚英子才算松了一口氣。

  這次爛喉痧暴發,病號都是普通型或輕型,退完疹子就算是安然度過了,沒有一個人死亡,放在上海也是一樁奇跡了。只有方鐘英比較倒霉,引發了腎炎。好在姚英子從鎮上弄回來了茯苓皮和玉米須,還請郎中開了個方子。他到底熬過了難關,只是小臉硬生生瘦了兩圈。

  他恢復清醒之後,聽說姚英子差點被水匪劫走,自責得不得了,一直覺得是自己惹的麻煩。最後還是宋佳人訓斥了幾句,他才不再鑽牛角尖。

  在這期間,前線的消息也陸陸續續傳來。整個戰局仍處於膠著狀態,但外圍態勢對國軍漸漸不利。仿佛被這個消息刺激到了,湯把總親自帶隊,殷勤地動員了足足六條長帆大江船,把孤兒院的孩子們全數接上。

  這些水蜢子都是江裡的老手,扯起帆來反倒比駁船開起來更快。他們從監利溯江而上,一路走石首、荊州、枝江,沒過幾日,便抵達了宜昌。

  宜昌是入川的軍事重鎮,此時有重兵把守。湯把總不敢靠近,便在猇亭北岸附近把姚英子放下,然後率眾返回洪湖,高高興興等著收編。姚英子則帶著這一隊大病初愈的孩子沿江徐行,半天時間便遠遠看到一座巍峨的八棱七層磚塔。

  她問了當地人,才知道這叫作「天然塔」,相傳是晉代郭璞所修,不過原塔已經坍塌無痕,這一座是乾隆年間重修。它雄踞長江北岸,位置極為巧妙,無論上游還是下游均能看得一清二楚,兼有燈塔之用。一看到它,距離宜昌城便不遠了。

  姚英子見孩子們疲憊得走不動,索性不進城,就在天然塔下的廟裡借了一角禪院,讓其他人看好孩子,自己隻身進城去。

  宜昌歷來號稱「川鄂咽喉」,如今國土淪喪泰半,政府內遷重慶,這一條出川通道便愈加顯得重要。宜昌城裡一下子擁入了十倍以上的人口,整個城區變得擁擠不堪,長衫眼鏡的山東教授、寬袍瓜帽的河南商人、一身卡其色的中央軍軍官、燙著一頭鬈髮的上海灘闊太太、四川出來的黝黑民夫……路上行人什麼穿著都有,口音也是五花八門,儼然成了一鍋大雜燴。

  姚英子找到了當地的紅十字會,希望安排一條船入川。當地的會長為難地表示,現在滯留在宜昌城裡的絕大部分人,都是在等入川的船票。要知道,三峽水道險峻,溯江而上要麼是乘坐動力船,要麼是坐傳統木船靠拉纖通過。前者數量奇缺,且幾乎全被軍方徵用,後者光有船不成,還得雇縴夫,價格貴得要死。

  姚英子問還有什麼途徑沒有,當地會長說有時政府會開放一部分動力船的艙位,優先給醫護人員、病患兒童、工程師和社會名流,但要等多久不知道。姚英子沒辦法,只得先去港務局填寫了申請表格,乖乖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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