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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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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英子當即找到兵站軍官,說出發現。參事一見事情要敗露,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根金條,試圖賄賂。不料兵站軍官勃然大怒,一腳把參事踹倒在地,解下皮帶狠狠地抽。 姚英子不想看到這麼暴力的場景,轉身走回土坡上,去安撫那些孩子重新入睡。她彎下腰,正一個個檢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發現兵站軍官背著手走過來,旁邊的隨從手裡還拎著幾張大餅和肉脯。 兵站軍官示意他們把食物放在地上,對姚英子道:「我有個好兄弟,前一陣在武漢負傷,因為缺乏藥物,最後死在醫院裡。原來這些藥不是沒有,是被這些狗娘養的給貪了。如果沒有他們,說不定我兄弟就不會死。」 他的表情依舊那麼死板,可姚英子能感受到他話中的憤懣與不甘。兵站軍官又歎息了一聲:「如果當時我兄弟能被送去郵政總局的傷兵醫院,碰到你這麼負責任的醫生,也許還有一條活路。」 姚英子搖頭道:「你錯了,我在前線醫院認識的每一位醫護人員,都會盡心竭力地搶救戰士,絕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條生命。我的一位好朋友,甚至放棄了跟她兒子返回後方的機會,毅然留在前線。」 她伸出手,拍了拍方鐘英的腦袋,後者兀自沉睡,只是嘴唇吧嗒了兩下,不知是夢見了美食還是夢見了母親。兵站軍官盯著這一百多個攢聚的小腦袋瓜,默默地轉身離開。 到了次日清晨,兵站軍官再次找到姚英子,一臉惱怒地告訴她,他早上接到上峰打來的電話,要求把參事放掉,藥品收繳後送回武漢,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這種事實在太常見了,姚英子都沒有力氣去憤怒。不過很快兵站軍官告訴她一個好消息,他動用自己的權力,好歹把那輛運藥的卡車扣了下來,派去宜昌轉運物資。去程是空的,車上運什麼他就管不著了。 姚英子大喜過望,連連稱謝。一群孩子也在方鐘英的暗示之下,撲過去抱住兵站軍官的大腿,奶聲奶氣地喊著「謝謝叔叔」。兵站軍官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臉色大窘,動都不敢動一下。 有了這麼一項意外收穫,姚英子一行人總算坐上卡車,改從陸路繼續向西進發。這一路向西去,只有一條簡易的硬化公路,路況很差。這些小孩子先在江上受到了巨大驚嚇,然後又在車裡顛簸了數天,當車子接近監利時,一場疫病猝然發作。 先是年紀小的孩子開始嘔吐,體溫上升,然後許多大孩子也相繼出現類似的症狀。他們的咽喉腫痛得厲害,身體浮起密密麻麻的罌粟粒一樣的紅疹子,看起來格外嚇人。 「我懷疑……是爛喉痧。」宋佳人給孩子們做完體檢之後,得出了結論。 姚英子一聽是這個病,腦袋嗡的一聲。爛喉痧又叫猩紅熱,是一種常見於兒童的疫病,江浙一帶每年都會暴發,傳染起來非常厲害。 伯達尼孤兒院遷到漢陽之後,衛生條件比上海差很多。估計這些孩子接觸了帶有病菌的食物或玩具,讓它們潛伏在體內。這段時間舟車勞頓,讓孩子們的抵抗力下降,導致爛喉痧一下子暴發。 在這種狀況下,絕不可能再繼續前行了。司機有任務不能停留,姚英子只好帶領所有人就近下車,來到附近一個叫網市鎮的小地方。由於猩紅熱會傳染,姚英子不敢進鎮子,就在郊外找到一間廢棄的私塾,把病發的孩子們安頓下來。 這間私塾已經被拆得空空蕩蕩,屋徒四壁。姚英子只好帶著方鐘英,在附近撿來一堆木板、石頭,搭成一張張小床,留給體質最差的孩子。其他人則席地而臥,身下只鋪上一層濕漉漉的發臭稻草。 這些孩子的頜下淋巴結都腫得厲害,苦不堪言,除了啼哭,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姚媽媽」「姚媽媽」。姚英子跪在地上,一邊用滅虱藥清理稻草,一邊回應著孩子們的呼喚,一天忙下來,嗓子比膝蓋疼得還要厲害。 但姚英子絲毫不敢休息,顏院長把這些孩子託付給她,萬一有什麼閃失,豈不是辜負他的信任?她還背負著「漢奸」的爭議,更不能有任何疏失。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孩子們本身的安全。那個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讓姚英子痛徹心扉,至今仍未緩解,她不允許再失去更多。 好不容易把孩子們都安頓好,姚英子覺得整個人困累至極。她正打算小寐一陣,耳邊忽又傳來嗡嗡的聲音,整個人一個激靈——這裡臨近江邊,蚊子奇多,會咬得小孩子們睡不安穩,萬一惹來瘧疾就更麻煩了。她只好用井水洗了把臉,強撐著在私塾裡走來走去,用蒲扇驅趕蚊蟲。 到了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聽到,窗外傳來隱約的哭聲。姚英子皺皺眉頭,走過門去,見到宋佳人蹲靠在窗下,正嚶嚶地哭著,腳邊的野草足有一尺高。 姚英子恍惚看到初到蚌埠時的宋雅,於是坐到她旁邊,柔聲寬慰道:「佳人,你辛苦了,是不是後悔跟我出來啦?」 「我不是後悔,我是心裡有些難受……」宋佳人擦擦眼淚,把頭靠在主任肩上,囁嚅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姚英子筋疲力盡地閉上眼睛,脊背靠住牆壁:「對中國大部分人,這樣的日子才是常態啊。還記得二十八年之前,我和你娘都還是總醫院的學員,還沒現在的你大呢。紅會組織去淮北救災,那是我們第一次外出,所有人抵達蚌埠時,都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壞了。」 「比現在還慘?」宋佳人好奇地問。 姚英子笑起來:「跟那些災民的生活狀況比,這裡簡直就是天堂。你娘直接嚇得連吐帶哭,差點逃回上海去。」她頓了頓,似乎在緬懷過去的時光,「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上海只是個特例,中國絕大部分老百姓,都在過這樣的日子,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我們可以害怕,可以膽怯,卻不可以不去理解,不去同情,不去努力改變這一切。」 「所以您才會去辦保育講習所、辦衛生示範區對嗎?」 「等到了我的年紀,你就會明白了。既然走上學醫這條路,便天生會生出這種責任感,峨利生教授、沈敦和會長,還有顏院長,他們都是這樣主張的,也是這樣做的。現在輪到我們了,以後也會輪到你們。」 宋佳人還想再問,可她抬起頭,聽到的卻是粗重的呼嚕聲。原來姚主任說著說著,竟累得睡著了…… 到了次日一早,姚英子早早醒過來,覺得腹部像是揣了一塊石頭,隱隱作痛。過去幾天裡,她根本沒怎麼認真吃過熱乎東西。但姚英子惦記著孩子們,勉強爬起來,先去給他們做檢查。 爛喉痧這種病沒有什麼特效藥,唯一的辦法是把病人隔離靜養,等疹子自行退去。但這裡有一個前提,病人要充分攝取營養。紅會第一醫院有專門的攝生食譜,裡面包括了牛乳、水果、麵包,以及適當的蛋與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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