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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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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個六歲的小姑娘一腳踩空,「撲通」一聲掉入水下。眾人大驚,可她落水的位置恰好位於江水灌船的漩渦裡,恐怕是直接被捲入船底,撈無可撈。姚英子有心去救,可手裡還有別的孩子要傳接。就這麼一猶豫的當口,漩渦裡已經看不到人了。 姚英子記得這個小姑娘叫阿苗,父母是在淞滬會戰中被炸死的兩名護工。她愛吃甜的,卻從來不主動伸手,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擺弄手裡的布娃娃,那是她帶去孤兒院唯一的玩具。這樣一個乖巧孩子,突然之間就消失了,如同她的父母一樣。 宋佳人放聲大哭起來,可手裡一刻不敢停歇。大人們流著淚,終於把剩下的孩子都轉移到了岸邊。她們兩個累得癱倒在地,動彈不得。而那一條駁船在數分鐘之後,沉入水底,再無任何痕跡。 姚英子蹲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望著吞噬了小姑娘的江水,心頭一片絕望。船沒了,補給也沒了,人也沒了一個,他們這一行人才剛離開武漢不久,便被命運狠狠地打落。 過了一陣,江面上開始有東西漂下來,這是剛才船隊的一部分殘骸。宋佳人紅腫著眼睛,跑到岸邊撈出來半箱被水浸透了的餅乾糊,用手刮出來,抹在饑腸轆轆的孩子們嘴裡,一人只能抹一口。宋佳人還給姚英子拿來一些,卻被婉拒,姚英子現在什麼都吃不下。 小孩子畢竟還小,一舔到餅乾糊,立刻就不哭了。望著那些意猶未盡的小髒臉,姚英子緩緩站起身來。這些孩子的性命,就在自己手裡,現在可不是頹喪的時候。 姚英子強行按下悲慟與絕望,起身環顧四周。他們此時是在長江北岸,周圍除了高低起伏的岩崖,還有一片片蒼翠的竹林。她讓宋佳人帶著孩子們在竹林裡找一處地方,儘快生火烤幹身體,自己則帶上方鐘英,去外面尋求援助。 方鐘英的方向感和記性都不錯,他說在日軍空襲之前,船隊曾經過一片極狹長的江心洲。船長說那裡叫新淤洲,位於江北的洪湖與江南的嘉魚之間,兩邊的農民多年為這個洲的歸屬大打出手。由此推斷,他們棄船登岸的位置,應該就在洪湖所屬的沔陽縣境內。 這一大一小一路探尋,很快在一片蘆葦蕩的盡頭看到一個魚塘。魚塘旁是一條泥巴小路,兩人精神大為振奮,有路即意味著有人家,有人家就好辦了。 可是他們走了一陣,村子見到兩三個,可全都空無一人。沒辦法,這裡距離武漢很近,村民們大概早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齊齊逃難去了。方鐘英正要往前走,卻猛地被姚英子抱住,捂住眼睛。 「鐘英,不要看,朝前走。」 就在兩人的前方村口,是一個井臺。井口呈圓形,周圍用一圈青石板墊高。六七個小孩子圍靠在井口,互相依靠著一動不動,臉上斑點密佈,已死去多時。 姚英子之前跟著紅會在安徽和江西幾次救災,也曾看到過類似的情景。很多父母逃難時,實在無法攜帶所有子女,只好把不會走路的孩子拋在井邊,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大災之時,如此做法並不罕見。 姚英子捂住方鐘英的眼睛,緩緩走過井口。這時方鐘英輕輕把她的手放下來:「乾媽,我想看看。」 「鐘英,你最好不要看,太慘了。」 「可這樣的慘事,不會因為我不去看,它就不存在了。」方鐘英一本正經地回答,活像個大人。姚英子被這句話說愣了,只好鬆開手。 方鐘英鼓起勇氣,目光在這些不幸的小屍體上依次掃過,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他沒有畏怯避開。猶豫片刻,他鼓起勇氣走到井邊,把他們一個個抱起來,放在旁邊的草墊子上。沒有鐵鍬,也沒有挖坑的時間,方鐘英只好在附近摘了幾束鳳尾蕨,輕輕蓋住屍身。 「古人有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爸說我待在屋子裡的時間太久,只會讀死書。我現在出來才明白,什麼叫作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 這是韓偓的詩句,相當冷門,很少有孩子開蒙背這樣的詩,這應該是林天晴刻意教的。姚英子摸了摸方鐘英的小腦袋瓜,說:「我們走吧。」 他們離開那個村子,又走了十來裡路,終於找到了一處兵站,這才得知自己是在洪湖與長江之間一個叫顏咀的小鎮子。 姚英子拿出顏福慶親手開的路條和紅十字會會員證,請求支援。兵站的軍官卻粗暴地拒絕了,沉著臉說前線戰事緊張,兵站不可能為一些平民小孩分出精力。無論姚英子如何懇求,軍官就是置之不理。 就在姚英子一籌莫展之際,一輛運兵的卡車從後方開去武漢,停在這個兵站略做補給。那個帶隊的士官跳下車,正嚷嚷著找水喝,看到姚英子,眼前一亮,急忙過去打招呼。 原來這人之前也在郵政總局的傷兵醫院待過,認出是姚主任。姚英子向他說出困境,士官一拍巴掌,二話不說招呼同隊的士兵下車。 有了這隊士兵去江岸相助,姚英子總算把孩子們一個不少地接到了兵站。士官在前線還有戰鬥任務,很快離開。而那位兵站軍官依舊是一副死人臉,不肯給予方便。 姚英子沒奈何,便讓這一群孩子在兵站附近的小土坡上坐下。方鐘英想起《三國》裡的某個情節,暗中挑唆,過不多時一群孩子突然扯起嗓子大哭起來。小孩子別的不擅長,號啕是行家裡手,這下子哭聲此起彼伏,宛如交響樂一般,穿透力還極強。最後吵得兵站軍官煩不勝煩,一臉沮喪地分撥出少許糙米,才算是塞住他們的嘴。 到了晚間,互相簇擁著入睡的孩子們忽然又被吵起來。一輛裝滿了行李的卡車從武漢方向開到兵站,催促加油的喇叭聲一聲接一聲。 兵站軍官打著哈欠出來。從對面車上下來一個人,自稱是武漢政府的一名參事。參事趾高氣揚地要求儘快補充汽油,兵站軍官面無表情地回答,所有離開武漢的車輛行人,都要檢查行李。參事大怒,聲稱裡面都是政府機密文件,享有免檢權。兩人就這麼頂起來了。 在一旁休息的姚英子聽見爭吵,想走過去跟參事商量一下,能不能捎走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可她走近車子,隔著窗玻璃無意中發現包裹露出了一角,上頭掛著幾行英文標簽。她出於職業習慣,細細辨認了一下,發現寫的是「磺胺吡啶」與「鹽化阿特雷乃林」。 前者是抗菌特效藥,後者可以用於強心與抑制內出血,都是戰場必備藥物。 姚英子雙眼一眯。這兩種藥品中國本土無法生產,只能從英國進口,價格昂貴。武漢的各家傷兵醫院都當寶貝似的,輕易捨不得用。這位參事居然帶了足足一車藥品離開武漢,毫無疑問,是打算偷運到後方去漁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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