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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那十一個店員只是普通市民,于貴軍全無用處。而我是上海租界華人納稅會理事和上海市商會會董,落在貴軍手裡,難道不比他們更有價值?」

  項松茂作為商人,最擅長的就是各種利益的算計,他決定用這種方式去戰鬥。這一下子,竹田感覺自己被逼到了死角。一個身價巨萬的總經理,換十一個月薪十幾大洋的普通店員,這根本不划算,他是瘋了嗎?

  項松茂覺察到了竹田細微的變化,又逼問了一句:「堂堂大日本帝國軍人,難道連這樣的決斷力都沒有嗎?」

  他雙眼灼灼,那光亮逼得竹田下意識轉開了一刹那的視線,隨即竹田心中湧起一陣羞惱。這個可惡的中國商人明明已經窮途末路,只能苦苦哀求,為什麼自己那一瞬間會害怕?可這有什麼好怕的?

  為了擺脫這種挫敗感,竹田猛地一揮武士刀,把旁邊銀杏樹的樹枝斬下來一截。「渾蛋!我做事不用你來教!」切口齊整的樹枝落在了項松茂的腳邊。周圍的西本願寺僧人紛紛駐足,露出心疼的神情。

  唯有項松茂面不改色,堅毅的表情裡隱隱帶著譏諷。他知道竹田一定會答應,也不得不答應。

  那邊廂方三響給傷員處理好傷口,抬頭朝柵欄外望了一眼,遠處樹下兩人的會談似乎不是太順利。

  方三響暗暗歎息了一聲。早在習志野戰俘營事件中他便深有體會,日本人骨子裡崇尚強權,項松茂這樣的謙謙君子,很難應付。可他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好把精力放在眼前。

  方三響站起身來,問是否還有其他人身體不適,眾人面面相覷,一個老太太瞥了眼馬桶掛簾,伸手指了指。

  他眉頭一皺,邁步朝那邊走過去。只見在簾子旁邊的雜物之間,正斜躺著一個女子。這女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射來兩道憔悴而狡黠的目光。

  「翠香?」方三響大吃一驚,她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穿成這樣?

  粉紅色條紋的襯衫,頭戴船形水手帽,襯衫胸口處還別著一個球拍形狀的胸針,這是回力球場的女僕歐啊。

  上海號稱有三大賭,賭狗賭馬賭人。其中的「賭人」,指的是位於亞爾培路霞飛路上的回力球場。回力球速度快,不確定性高,勝負往往只在瞬間,極為刺激,是近一年興起的博彩玩法。為了招徠賭客,球場專門雇一批年輕姑娘,身穿制服,游走於看臺之間,提供各種小吃及博彩券。

  雖然英子放棄了姚家家產,但也不至於讓翠香去做女僕歐補貼家用吧?方三響帶著疑惑走過去,翠香低聲叫了一聲方叔叔,似乎很是虛弱。

  方三響這才發現,她的右腳踝腫得厲害,簡直像個發麵饅頭。邢翠香得過小兒麻痹症,雖經過矯正,可走路始終一瘸一拐,眼下這狀況,顯然是在劇烈奔跑中扭傷了。方三響伸手觸摸了一下腫處,瘀血積得很厲害,顯然已經傷了很久。

  剛受傷時,應該立即冰敷,現在超過一天,得改熱敷才好。方三響手邊沒有熱水,只好設法把她的右腳抬高,以瘀血處為中心向外輕輕揉擦。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方三響邊揉邊問。翠香還有心思開玩笑:「哎呀呀,方叔叔你一口氣問了這麼多問題,我都不知先答哪個啦。」方三響手勁不由得大了點,翠香疼得直吸氣,只好壓低聲音乖乖答道:「我最近跟著史蒂文森做私家包探,正在追查一個人。」

  「等一下,你不是在保育講習所嗎?」

  「哎呀呀,還不是因為大小姐把家產都捐了,我業餘做包探還能補貼一下家用。」

  方三響哼了一聲。這個小丫頭天生性格活潑,膽大妄為,多半是耐不住講習所的枯燥,只是沒想到,她會跟史蒂文森混到一塊去做包探。翠香道:「方叔叔你知道三友實業社的事吧?」

  「知道。」

  三友實業社是一個本地毛巾廠,工廠就在楊樹浦。前不久,有幾個日本僧人跑去工廠化緣,結果與反日情緒嚴重的工人們起了衝突,被打死一人。虹口的日僑青年同志會糾集人手,放火焚燒工廠,還砍死了一個趕來組織救火的華捕。隨後事件逐漸升級,日本軍方公然介入,這才演變成了中日開戰的局面。

  「我們查到,這幾個日本僧人是被人指使的,而且襲擊他們的並非工廠工人,而是另有兇手。」翠香神神秘秘地說道。

  方三響正在按摩的手為之一頓。另有兇手?

  翠香道:「當時參與的一共有兩個日蓮宗僧人和三個信徒。其中一個叫藤村國吉的信徒最喜歡賭回力球,我便化裝成僕歐,在球場上設法從他嘴裡套話。誰知這人起了色心,居然要跟我軋姘頭,我順水推舟跟他回去。沒想到剛一到家,屋裡有人開了槍。藤村被當場打死,我往外逃去,殺手窮追不捨。我腳崴了逃不遠,恰好一隊日軍的巡邏兵路過,我抄起磚頭砸了帶頭的軍官,氣得那軍官當場把我抓住,反而讓殺手不敢靠近了。然後呢,我就被他們以襲擊軍隊的罪名帶回這裡關押咯。」

  翠香的臉頰上還帶著淡淡的掌印,真實情況肯定比她這一番輕描淡寫的描述更兇險。方三響聽得心驚肉跳,翠香膽子也忒大了點。但更讓他震駭的,是翠香透露出的信息。

  「藤村的家裡放著一封信,我離開時順手揣進懷裡了。」邢翠香指了指自己的口袋,「裡面提到一個人名,叫作川島芳子。」

  這個名字方三響略有耳聞,好像原先是個滿清格格,後來入籍日本,最近頻頻混跡於上海上流社會,還有人稱其為東方的「瑪塔·哈莉」——世界大戰期間一個法德雙料美豔女間諜,可見那女人的背景。

  這封信是川島芳子寫給藤村國吉的,要求他們五個人前往三友實業社去做「事先約定的工作」。旁邊還有藤村的批註,憤憤不平地痛駡川島芳子,說她在工人隊伍裡安排了殺手卻不提前知會,以致一位無辜同伴意外死亡。

  可見整個襲擊日僧事件,分明是川島芳子精心策劃的陰謀。當初「九一八」事變爆發的起因,也是關東軍先炸毀南滿鐵路,扔下幾具屍體,偽稱是中國軍隊先發起襲擊,然後才開始發動偷襲——典型的日式做法。

  方三響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如果這封信公佈,將會對局勢產生極大的影響,日本人絕不會容許這件事發生。以川島芳子的心狠手辣,把參與者全數滅口再正常不過。

  看來于公於私,都得儘快把翠香弄出去才行,她身上的干係實在太大。

  方三響盯著她,驀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誰委託你們查這件事的?」

  她和史蒂文森只是私家包探,不可能無緣無故來查一個政治事件。有資格關心這件事的委託者,必有很深的背景。翠香搖搖頭,說要講江湖道義,為雇主保密。方三響知道這丫頭脾氣強,也不逼問,先把信揣好,然後拍拍她的肩膀,說他來想辦法。

  翠香搖搖頭,把信紙交給他:「方叔叔你把這封信帶出去就行了,顏院長肯定知道怎麼處理。我就算了,一個瘸子怎麼逃?」她又幽幽道:「大小姐和孫叔叔如今都在哪兒呢?」

  方三響道:「英子在吳淞,孫希大概是在哪家傷兵醫院吧,一打起仗來,他從來都是最忙的。」翠香撇撇嘴:「哼,他向來花頭最多,也不知是真忙還是假忙。」方三響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什麼,可他只是動動嘴唇,終究沒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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