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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兩人放過算命先生,當即沿著老靶子路朝著北四川路方向趕去,沒走多遠,便看到了那座別院。其實根本不用刻意去找,和周圍低矮的中式房屋相比,它的大白造型實在是太醒目了。

  一靠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華麗的東山牆。牆體純白,下半截是一排排棋格佈局的圓菊凸雕,上半截的拱券則是由禽鳥浮雕和十六片雙層排列的蓮瓣組成一個半圓,拱衛著中央一扇大窗,一隻石雕雄獅高踞其上,連接到院內氣勢恢宏的馬蹄形大廳。

  「日本人可真下血本啊……」方三響來虹口的次數也不少,還從來沒注意過,裡面還藏著這麼一座建築。

  「日本人侵略中國的,絕不只有武力,宗教亦是滲透手段之一。」項松茂低聲道。

  此時別院的大門半敞開著,進進出出的既有戴著斗笠的僧侶,也有軍人。這裡距離中日交火的北四川路極近,理所當然地成為一處軍事據點。而在別院的門口除日本軍旗之外,還懸掛著一面紅十字旗。

  這是日本赤十字旗,日本赤十字社也跟隨日軍來到上海。方三響走到門口亮出紅十字袖標,申明找這裡的負責人。哨兵一見,果然沒有為難,把他們兩個帶了進去。

  顏福慶讓方三響跟著項松茂,用意即在於此。一個中國商人,在中日交戰之際去找日軍交涉,風險實在太大,有紅會中立人員陪同會相對安全一些。

  別院的佈局,與西本願寺本山毫無二致,別說禦影堂、阿彌陀堂這樣的建築,就連兩棵大銀杏樹也在同樣的位置。這裡的赤十字社負責人叫酒井,和方三響算是舊識,當初關東大地震時,酒井因為懂一點漢語,擔任過與中國紅會對接的聯絡員。

  有了這麼一層關係,酒井態度便大不相同。方三響問他是否知道五洲藥房的店員下落,酒井看看四下無人,小聲告訴他,最近軍方以維持治安的名義,抓了一批鬧事的中國人,都關在別院東南角的倉庫裡,至於有沒有五洲藥房的人就不知道了。

  他帶著項松茂和方三響走到倉庫前,項松茂隔著透氣柵欄望了一眼,立刻認出了支店副經理的身影。他快步上前,呼喊對方的名字。那些店員正惶恐,見到總經理突然出現在外面,無不驚喜,一起朝窗口擁來,紛紛伸手呼救。同樣關在裡面的其他中國人不明就裡,也朝這邊擁來。

  附近的衛兵被驚動,跑過來一邊呵斥一邊用槍托狠砸。一個店員縮手不及,一下被砸斷了指骨,慘呼一聲倒退回去。

  睹此慘狀,項松茂腮幫子一顫,眼淚登時就要掉下來。方三響連忙請求酒井打開倉庫,施以急救。酒井為難地表示,赤十字社只負責這些囚犯的日常照料,要打開倉庫,要軍方准可才行。

  他把項松茂和方三響重新帶回銀杏樹下,一個微胖的日本軍官正站在樹下,圓臉眯眼,看上去很和善。他手扶武士刀,正在和一個僧人聊天。

  酒井介紹說這是竹田厚司上尉,隸屬於海軍陸戰隊,負責這一帶的治安工作。不待竹田發話,方三響強硬地搶先道:「其他的你們可以慢慢談,但剛剛裡面有人受了傷,希望貴軍能給予方便,讓我進去急救。」

  竹田厚司端詳這個膽大妄為的醫生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上一次方醫生以治病為名,進入習志野戰俘營,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動靜啊。難道這一次想故技重施?」

  方三響不由得一臉警惕,難道竟有這麼巧的事,他當年也在戰俘營?竹田厚司輕輕拍了一下巴掌,笑眯眯道:「別擔心,我們並不認識。但你在習志野的事蹟,在軍隊內部是被反復檢討過好多次的,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本人,真是幸會。」

  「那是我因關東大地震南去救援時的事了。」方三響特意強調了一句。竹田道:「我的親人也有在關東大地震中去世的,這份人情總要記住。我相信方醫生你這次……應該不會搞出什麼花樣了吧?」

  方三響哼了一聲,算是勉強做了保證。他沖項松茂點點頭,跟著酒井快步走回倉庫前面。衛兵將他搜了一遍身,打開了大門。

  整個倉庫並不算大,裡面關著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看裝束都是平民。他們簇擁成幾個小群,擠在亂七八糟的雜物之間,無不惶惶不安。日本人只在角落裡放了一個馬桶,不分男女,也沒遮簾,隱隱的腥臭味彌漫在空氣裡。

  五洲藥房的店員們統一穿著淺藍色號坎,十分好辨認。方三響迅速找到他們,簡單講了一下外面的情況。那些店員聽說總經理是專門為他們而來,無不歡欣雀躍。「項總經理肯定有辦法的。」一個店員信心十足地說。

  方三響注意到,這些人的腰杆挺直了幾分,雙眼放光,可見有多信任這位上司。他也不多說什麼,徑直找到那位受傷的店員。這個倒霉鬼的左手中指指骨生生被槍托砸斷,第一個指節耷拉下來,方三響從急救挎包裡取出工具和藥物,為他處理傷口。

  與此同時,在銀杏樹下,一場艱難的交涉正在進行。

  竹田直言不諱地告訴項松茂,那十一個店員涉嫌勾結反日分子襲擊僑民,是必須被嚴肅處理的。

  「他們只是無辜的平民,我可以保證他們與槍擊事件沒有關係。」項松茂說。

  竹田雙眼沒有任何波瀾:「但是我們在店裡搜出了大量反日宣傳材料、旗幟和所謂的義勇軍名冊,他們是否參與了反日運動?」

  「自從『九一八』之後,全上海都參與了反日運動,每一個市民都是反日分子!這些東西,在任何一家中國店鋪裡都可以找到。」項松茂譏諷道。竹田笑眯眯的,不為所動:「所以項先生是承認這十一人確有反日傾向對嗎?」

  「他們只是做了身為一個中國人該做的事!你們自己清楚地想一想,日本和中國同文同種,不好好想些睦鄰友好的方法,倒以軍隊佔領我國土,屠殺我民眾,反過來問我們為什麼反日,這是什麼道理?」

  項松茂這幾年的所見所聞實在讓他鬱悶,如鯁在喉,不得不發,他一個「好好先生」,也終於按捺不住怒火了。

  竹田被這一通訓斥說得有些惱火,正要開口叱駡,項松茂又搶先道:「本藥房的第二支店位於老靶子路,屬於公共租界。你們公然擄走市民,是在踐踏工部局的中立原則!」

  「虹口的日本僑民眾多,我們有義務在日租界內保證國民的安全。所採取的措施,都是正當而且必要的。」竹田鐵青著臉。

  其實上海本來沒有什麼日租界,只因為日本在虹口地區苦心經營多年,以吳淞路、狄思威路為核心興建了大量學校、商鋪、醫院、寺廟、俱樂部乃至軍營,街區完全東洋化。名義上,這裡仍是公共租界的一部分,但工部局的管轄權早被日軍侵奪,實際上與日租界無異。

  項松茂知道竹田是在胡攪蠻纏,可又能如何呢?雙方實力差距太大,任你講出什麼道理,對方擺出一副無賴相,你偏偏奈何不了。這簡直就是中日之戰的縮影,國民政府抗議之聲不絕於耳,卻阻不住日本人分毫。

  「如果我來代替他們呢?」項松茂突然道。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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