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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方三響離開倉庫,忽然聽到一陣發動機轟鳴,緊接著一輛漆黑的福特轎車大咧咧開進院子,門口衛兵攔都不攔,可見來者身份不低。

  不待車子停穩,一個人已從後排推門出來。這人一身黑色長風衣加黑禮帽,脖子上搭著一條純白長圍巾,雖是男裝,可黑髮如瀑,眉眼間透著女子特有的清秀與銳利。

  女子一下車,整個別院的氣氛為之一變。好多士兵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屏氣凝神。就連西本願寺的和尚們都不易察覺地抬起三度笠下的腦袋,朝這邊偷偷望來。而方三響注意到,她也戴著一個紅十字袖標。

  方三響趕忙問旁邊的酒井這是誰,酒井雙眼睜得大大的,一臉仰慕道:「這是川島小姐呀,她怎麼跑到別院這裡來啦?」

  「啊?」

  方三響立刻意識到不妙。川島芳子居然跑來西本願寺別院了?不用問,這次肯定是沖著翠香來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沖著那封信來的。

  藤村國吉的信,此時就在自己身上。如果他現在要走,沒人會來阻攔,但翠香肯定完蛋了。方三響站在原地,陷入兩難的境地。他忍不住想,如果孫希在就好了,那傢伙總能想出些好主意。

  此時川島芳子已走到銀杏樹下,與竹田上尉交談著什麼,項松茂則退到旁邊廊下,安靜地等候著。方三響的大腦飛速運轉,必須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無意中一摸自己的急救挎包,突然想起一位故人,計上心頭。

  這主意並不算好,但總比束手無策強。方三響無暇細思,快步走到項松茂身旁,低聲道:「項總經理,現在有一件關乎戰爭的大事,至為緊急,我希望你能設法拖住竹田和那個女人至少十分鐘。」

  出於信任,項松茂沒有問緣由,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他雙手捂住臉迅速摩挲了一下,似在驅走适才的頹喪。等到手掌放下,他又露出那張在大上海無人不知的溫文面孔。

  方三響更不多言,急忙轉身回到倉庫,藉口遺漏了病人還未診治,讓衛兵開門。倉庫裡的囚犯們好奇地看著這位醫生從挎包裡取出一個小瓶,小瓶裡裝著暗褐色的粉末。方三響打開瓶子,催促每個人倒一口在嘴裡。

  出於對方三響的信任,那十一位五洲藥房店員率先服下,於是其他人也紛紛倒了一小口。最後方三響走到翠香身旁,把剩下的粉末都倒給她吃。吃完之後,他隔著柵欄望瞭望,項松茂似乎在跟川島芳子比畫著什麼,竹田在旁邊一臉無奈,不時抬腕看看時間。

  過了約莫五分鐘,倉庫裡的眾人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有些人覺得嘴裡發幹,不由自主地去抓咽喉;有些人的臉變得又幹又熱,泛起一片潮紅,甚至瞳孔都開始微微擴大。又過了一分鐘,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身體發熱,體溫飆升。

  方三響一直在密切觀察這些細節,一見差不多了,對他們說:「開始咳嗽!用力咳!」然後拿出一個棉口罩戴上沖到門口,對酒井著急道:「我發現這裡的囚犯得了肺鼠疫!」

  酒井一聽這三個字,嚇得差點癱坐在地上。肺鼠疫?這可不得了。

  他作為赤十字社的醫生,深知這玩意兒的可怕。這個病,是一個叫伍連德的中國醫師在一九一〇年東北鬧鼠疫時首次發現的。不同於通過鼠蚤叮咬傳播的腺鼠疫,肺鼠疫可以通過飛沫在人類之間傳播,一旦擴散開來,極為危險。

  如果倉庫裡突然冒出個肺鼠疫,那整個西本願寺別院都要完蛋了。一想到這個後果,酒井額頭就冷汗狂冒,他顫聲對方三響說:「你確定嗎?」方三響厲聲道:「他們所有人都突然出現了高熱症狀,還有咳嗽、胸痛等症狀,這是典型的鼠疫!」

  酒井越過他的肩膀,朝倉庫內看去,只見每個人都面色潮紅,而且不住地咳嗽。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個犯人,明顯瞳孔都放大了,這是任何演技都做不到的。而方三響鄭重其事戴上口罩的舉動,更增添了幾分說服力。

  「可是,他們之前還好好的呀!」酒井迷惑不解。

  「以閘北的衛生狀況,每年都會暴發好幾場疫病。」方三響頓了頓,語氣堅定,「一九一〇年上海就曾鬧過鼠疫,當時我正是第一發現人,請相信我的判斷。」

  酒井在中國待過幾年,也知道中國的公共衛生很糟糕。被方三響這麼一說,他登時又多信了幾分。他出於習慣,想進倉庫做進一步確認,卻被方三響攔住。

  「肺鼠疫太容易傳染了,你不要進去!這裡都是中國人,由我來處理就好。酒井先生最好去聯繫竹田上尉,把他們全部運送到別處隔離起來,不要給軍方造成麻煩。」

  「可這時候……」

  「我可以把他們送到華界去,相信軍方也是樂見的。」

  酒井雙目猛地睜大,聽出了這話裡的暗示,連忙轉身去請示。望著他忙不迭地跑開的背影,方三響緊繃的情緒稍微鬆弛了一點。

  他剛才給那些囚犯喂的藥粉,叫作山莨菪粉。這是一種類似阿托品的鎮痛藥物,主要用於治療腸胃痙攣、內臟絞痛,解除平滑肌痙攣,是時疫醫生必備的隨身藥品。

  現在國外的技術,已經可以提純出山莨菪堿,但價格實在太貴。紅會資金有限,醫生日常外出,一般只會攜帶粗磨過的山莨菪粉。這種未經精製的藥粉不純,副作用還頗大,服用後會感覺咽喉灼熱,面泛潮紅,瞳孔放大等,它還會封閉汗腺,導致體溫上升——這對身體並無大害,醫生們也就將就著用。

  剛才方三響想起劉福彪吞服麻黃假裝患爛喉痧的事,想到山莨菪粉的特性,便給所有囚犯每人喂了超過一匙的量。他熟知鼠疫的種種症狀,故意強調了發熱的原因,再加上種種遮掩與誤導,居然一下子唬住了酒井。

  戰事當頭,突然冒出這麼多鼠疫病人,日本人肯定不敢容留。如果能把鼠疫病人趕到中國軍隊的控制區,給對方製造麻煩,日本軍方應該也樂見其成。

  如此一來,翠香也好,十一位五洲藥房店員也罷,便可以被日本人親自送去華界,逃出生天。方三響仔細盤算了一番,鼠疫傳染性那麼強,沒人敢冒著生命危險靠近,只要沒有專業醫生,這個計劃便全無破綻。

  只見酒井跑到竹田那邊說了幾句,看得出,那邊的人都很震驚,一齊朝這邊看來。方三響緊抿起嘴唇,能不能瞞過,就看這一回了。

  竹田似乎要過來看看,卻被酒井拽住,耳語了幾句。竹田氣呼呼地把武士刀收回鞘裡,朝旁邊揮動手臂。過不多時,一個軍醫匆匆抱來十幾個口罩,這應該是別院所有的存量。竹田、川島芳子和酒井立刻戴起來。

  一看他們這如臨大敵的樣子,方三響便知道這事成了。酒井很快又跑回來,說:「就按方醫生你說的辦。」

  方三響返回倉庫,沒有多做說明,只讓所有人撕下衣角,捂住口鼻,又請兩個店員把翠香攙扶起來,準備離開。大家不知道這位醫生怎麼如此神通廣大,無不喜出望外。

  這支隊伍從倉庫裡魚貫而出,朝別院外頭走去。別院裡的其他人都站得遠遠的,唯恐被波及。只有項松茂走過來,抓住方三響的手。

  「方醫生,這些人就拜託你啦。」他說。

  「怎麼?您不跟我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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