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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這些士兵經過二十九日一天激戰,渾身都被硝煙籠罩,疲憊不堪,一見有香煙提神,無不大喜。項松茂要拿出打火機,士兵們卻擺擺手表示不用。路邊斜躺著一架仍在燃燒的馬車殘骸,他們笑嘻嘻地蹲下身子,拿煙捲湊過去,就著殘火點燃。

  項松茂問他們目前還缺什麼傷藥,一個小兵說,不缺藥品,最缺的還是重武器。日本人的火力太猛了,又是飛機又是鐵甲車,憑幾條步槍根本擋不住。

  「有了重武器,根本不需要藥品;沒有重武器,也用不著藥品了。」有人說了句殘酷的俏皮話,惹得大家一陣哄笑。只有項松茂和方三響沒笑。

  「那日本人等一下又打過來,你們怎麼辦?」項松茂問。

  「聽長官命令,堅守到底。」小兵叼著煙,稚氣十足,卻殺氣十足,「都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了,橫豎不能讓小日本舒服了。」

  從封鎖線離開,方三響問項松茂:「聽口氣,您認識他們?」項松茂道:「這十九路軍剛調來上海,之前他們一直在江西剿匪。我去江西採辦原料時,曾經遇到過這支軍隊。」

  「江西?剿匪?」方三響一怔。這兩個詞湊在一起,可是不尋常。江西鬧的是赤匪,這幾年報紙上一直在說政府圍剿,可似乎從來沒什麼成果。之前農躍鱗就是投奔了那邊,可惜後來斷了聯繫,也不知他什麼情況。

  「你不知道。我在江西看到這些小兵,個個眼神都很麻木,很漠然,感覺像是在執行一項與自己無關的任務,應付差事罷了,個別的還會勒索過往客商。可現在同樣一撥人,精氣神完全不一樣。」

  「因為打的敵人不一樣?」方三響敏銳地覺察出,說道。

  「正是如此。十九路軍是國內頭一等的精銳,你瞧,他們剿匪與抗倭的精神狀態截然不同。為什麼?因為打日本人,他們知道打的是誰,為誰而戰。」項松茂說到這裡,右手按住禮帽,難得抱怨道,「政府天天說什麼『攘外必先安內』,這個賬都算不明白。日本人都騎到脖子上來了,還左一口『綏靖』右一句『親善』,到頭來,還得讓顏院長和我們這些人組織自救。」

  兩人正說著,忽然看到數輛懸掛紅十字標誌的救護車從遠處虯江路開過來。車隊看到方三響佩戴的袖標,主動停下來,一個穿著黑袍、掛著十字架的法國人從車上走下來,這人身材頎長,可惜只有一條左臂,沖方三響用力揮動著。

  方三響認出他是饒家駒,是一個法國神父。早年間饒家駒在徐匯公學任教,帶著學生去佘山放煙火,結果不慎被紮傷,被緊急送到紅會總醫院。當時實施急救的,就是方三響。雖然饒家駒的右臂最終沒保住,但兩人因此結識,還加入了紅會。

  近日閘北開戰,造成許多難民流離失所。饒家駒自告奮勇,趁兩軍停戰之時,帶著幾輛救護車沖入閘北,讓受困難民往安全區撤。

  方三響朝車隊後頭望了一眼,這幾輛救護車裡,塞滿了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有半大的孩子趴在車窗邊,有一臉愁容的女子閉目不知所措,也有滿臉皺紋的老者,手還緊緊抓著包裹。他們原本的生活貧困,但至少安定,不過朝夕之間,驟成難民,很多人還是一臉懵懂。

  饒家駒問方三響去哪裡,方三響說去吳淞路那邊去救一批平民。饒家駒看看左右,用熟練的漢語提醒道:「你要小心,日本人不是太講規矩。」方三響心中一沉,饒家駒這麼說,必然是經歷了什麼。

  可惜兩邊都趕時間,不容細聊。饒家駒臨行前叮囑了一句,如果遇到什麼危險,儘量往蘇州河那邊去,他的車隊會在這條線上持續收容難民。他的法國身份,多少能起到一點庇護作用。

  望著車隊遠去,項松茂歎道:「饒神父真是個好人。可我們在上海,居然還要靠一個法國人才能得到庇護,這實在是太荒唐了。」方三響眼神閃動,不由得又想起了老青山下那一句撕心裂肺的疑問。

  「魏伯詩德先生,這麼多年,我還是找不到答案。」他心中的一個稚嫩聲音,懊惱地沉吟道。

  兩人很快來到了老靶子路。這條路早年是租界商團武裝組織訓練的靶場,因而得名。後來靶場搬遷,這裡建起了一座工部局警察醫院,但名字沿襲下來。五洲藥房的第二支店,正好距老靶子路與吳淞路的交叉口不遠。

  他們走到店前,看到整個藥店門洞大開,裡面空無一人,櫃檯上的藥品俱在,櫃檯上的進銷賬簿攤開著,連旁邊的墨水瓶都來不及蓋住。可見當時事情發生得極為匆忙。

  項松茂俯身從地上撿起一頁月曆。這是他和一位叫孫雪泥的畫家聯名推出的《抗日月曆》,上面題了八個字「煮豆燃萁,內爭可恥」,正是項松茂親手書寫。

  「所有抗日相關的東西,都沒有了。」項松茂道。這頁月曆上還印著一個軍靴腳印。

  自「九一八」之後,項松茂代表五洲藥房與其他五家藥房曾發佈聲明,抵制日貨,並定制了小旗、標語、月曆、海報等物料,在自家商店內陳設。眼下這些東西都消失了,到底是誰幹的,不言而喻。

  方三響警惕地走出藥店大門,環顧四周,注意到附近磚牆上有三四個彈孔。他正要蹲下查驗,卻聽到旁邊「撲通」一聲,似乎有什麼人。他飛身過去,正好撞到一個扛著卦幡的算命先生。

  說來諷刺,上海的醫院和藥房附近,總會有一兩個卦攤。人們依靠科學尚不踏實,總要求助於神靈來做驗證,才放心去治療。

  方三響揪住那個算命先生,問他這裡發生的事。這個算命先生比較蹩腳,沒算出自己今天不宜出門,被這個鐵塔大漢唬得瑟縮成一團,半天才講明白。

  原來在前一日,虹口有一個日本的居留民團耀武揚威地從老靶子路經過,突然從藥店方向傳來幾聲槍響,打死了兩個人,民團嚇得一哄而散。開槍的是誰,算命先生並不知道,也許是愛國義士,也許是失散的十九路軍士兵。過了一陣,開來一支日本正規軍,不由分說沖進藥店,把十一個店員全都拖走了。

  「日本人大概覺得,這個藥店裡反日氣氛這麼濃,一定在包庇槍手吧。」算命先生哆哆嗦嗦。

  「他們被抓去哪裡了你知道嗎?」項松茂從藥店裡走出來,一臉焦急。

  算命先生眼珠骨碌骨碌轉了幾圈,職業習慣使然,他覺得這是個要錢的好當口。可方三響眼睛一瞪:「那些店員是因為抗日被抓,這種錢你也要賺嗎?」算命先生瑟縮著雙肩,兩撇鼠須哆哆嗦嗦:「不敢,不敢。我不是要錢,我是真不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

  「給軍隊帶路的是個和尚,頭戴著圓而深的斗笠,斜披著袈裟,好像不是中國僧人呢。」算命先生對細節觀察得頗仔細。

  「那是三度笠,典型的日本僧斗笠……難道是西本願寺?」

  項松茂最先反應過來。他告訴方三響,就在第二支店幾百米之外的乍浦路上,有一座日本西本願寺在上海開設的別院。這座別院是去年才建成的,滿鐵、正金、郵船、三井等大企業的社長經常駐足,是日本人在虹口經常集會的場所。

  西本願寺與軍方關係十分密切,每次戰爭都會派遣隨軍僧人,為戰死者舉辦慰靈法事,甚至直接參與戰爭。這次中日在上海開戰,這十一個店員,很可能就暫時被扣押在這座別院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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