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二 |
|
|
|
顏福慶臉色一凜。這條老靶子路位於虹口,雖說屬於公共租界,但毗鄰閘北,正是兩軍交戰的邊緣地帶。他急忙出言勸道:「項總經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邊戰事頻仍,還是不要輕涉險地比較好。」 旁邊藥廠的幾位工頭也紛紛勸阻,甚至有人表示願意替他去查看。項松茂卻只是笑了笑,態度堅定:「我身為五洲藥房總經理,對廠內員工有管理責任。如今同事身陷險境,焉有不管的道理?」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旁邊的外套。 顏福慶知道勸不住他,只好說:「這樣好了,我讓一個人陪你去。他戰地經驗豐富,又有紅會身份,肯定能幫上忙。」他微微一側頭:「方醫生。」 「我在這裡。」方三響從人群中站出來。 他今年已是四十多歲,唇下一片硬邦邦的鬍鬚,整個人沉穩如一塊磐石。 項松茂與方三響來往不多,不過兩人都與姚英子相熟。之前紅會醫療官司的事,還是拜項松茂的提點,才發現了洛恩斯牌祛熱藥劑的貓膩。有了這一層關係,兩人也不多做寒暄,當即跨上兩輛懸著「五洲藥房」鐵牌的自行車,匆匆上路。 顏福慶望著他們離開,眼神中的憂色不減。他們這一次是深入日本人的地盤,很多事情難以用常理揣度。但此時他要做的事情太多,無暇傷春悲秋,只得轉身默默登上汽車,前往下一個地點。 項松茂曾有個創舉。病人在醫院開得處方之後,無須親自到藥房買藥,只消一個電話,夥計便騎著自行車把藥品送至家裡,取走處方箋與藥費,十分便當。因此五洲藥房各處都常備著幾輛送藥自行車。 方三響和項松茂騎的便是這種,兩個人穿過弄堂,橫跨街道,不一會兒便通過蘇州河上的垃圾橋,來到閘北地界。 因為美國介入調停,雙方今天暫時達成了停火協議,各自都在緊鑼密鼓地調兵運補,此時閘北一帶的街面看起來還算平靜,但路上幾無行人,安靜得異乎尋常。但無論是倒在路正中的燈杆、滿布彈孔的店鋪門牆,還是遠處若隱若現的軍旗,無不警示著過往市民,戰爭陰雲遠未散去。 項松茂看到前面路邊歪倒著一個煙攤,那煙攤背面還有白漆刷的「姚記」二字,只是褪色斑駁。他側頭問了一句:「姚小姐最近可好?」 方三響在後頭緊跟著:「她一直在吳淞那邊做事,那邊有炮臺,比市區還安全些。」項松茂寬慰地點點頭:「唉,她這幾年在吳淞做的事情,著實令人欽佩啊。我看去年的統計數字,新生兒死亡率居然下降了足足一半,可見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經常念叨,得感謝五洲藥房定期捐贈藥棉、甘油、消毒液和牛痘苗等物資,否則也難以維持。」 「我們只是捐了點藥,哪像她,真的把家產都捐光了。」項松茂說到這裡,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露出一絲感懷。 「我每次在報紙上看到她,就想起在漢口時的事。那時她還是個小姑娘,卻已經敢去闖北洋軍的軍營,我當時就知道,這是個了不起的奇女子。一轉眼,已經二十一年過去,她先是辦講習所、濟良所,然後捐家產、赴吳淞,在那種偏僻地方一待就是四年,一步一樁功德,不愧是我們寧波小娘。」 〔小娘:吳語方言,意為小姑娘、女孩子。〕 「她也常說起來,那時您發願說要研發中國自己的藥品,不再受制於洋人。這些年做下來,五洲藥房的成績有目共睹,我們總醫院每次採購到物美價廉的國產藥品,曹主任可不知多高興呢。」 項松茂哈哈一笑,旋即搖起頭來:「個人的些許進步,卻抵不過大勢所趨。中國的藥廠,還是只有那麼幾個,還是只能生產一些低端藥物,更不要說研發新藥了。最近這幾年,進口藥品的比例較之清末有所下降,可銷售額高出數倍。比如可以預防花柳病的度白落生藥膏,只有德國柏林藥廠可以生產,到岸價一支就要五塊大洋,全上海的長三都來買,這得多少錢?」 〔長三:舊時上海的高級妓女。〕 「這個總要慢慢來的。」 項松茂歎道:「人家是集團作戰,大學有研發力量,銀行家有金融扶持,政府有獎勵政策,企業之間也會組成各種卡特爾,一門心思往國際市場推。而我們呢?我跟政府提過好幾次計劃,想要振興國藥,人家當官的說什麼?海外那麼多好藥都吃不過來,何必自找麻煩?嘿嘿。」 一說起國事,項松茂便有滿腹的牢騷要發。 「我原來一直認為,實業不僅可以致富,還可以救國,所以這些年來,孜孜不倦地在製藥方面下功夫,結果熱臉去貼冷屁股。結果現在好了,中日一開戰,各種物資都進不來,倘若咱們自己的藥廠再多個三倍,何至於現在用藥如此窘迫?」 「項總經理,那你為什麼還能繼續做下去?」方三響忽然發問。 項松茂微微揚起下巴:「方醫生一定知道,我們廠研發過一種藥劑,叫作人造自來血。」 「啊,我記得它曾得了美國世界博覽會的銀獎。」方三響對它很瞭解,那是一種治療貧血的營養補劑,乃是五洲藥房的拳頭產品。 「不,我得意的不在於得了國際大獎。」項松茂道,「而是我有一次去長沙出差,看到在坡子街盡頭一戶窮苦的篾匠家裡,一個半大的孩子正坐在門口,捧著一瓶人造自來血在喝。我一見是自家產品,便好奇地過去問,才知道這孩子天生貧血得厲害,可國外的補血藥太貴了,一瓶在長沙的落地價格要四元三角,根本不是一個篾匠能負擔的。幸虧他們發現五洲藥房出品了人造自來血,小瓶只要一元兩角,家裡勉強負擔得起,這孩子才能熬過來。」 方三響聞之微微動容。他兒子方鐘英今年已經四歲,所以他能體會到長沙那孩子的父母的心情。 「我那一次,忽然發現我辦藥廠真正的意義所在了。中國太大了,也太窮了。我的藥自然不如國外的好,但勝在本土生產,價格低廉,可以讓最苦最窮的老百姓也吃得起藥。同樣是賣,比起一款只有富人們消費得起的高級藥,我寧可生產十款幾元幾角的廉價藥。不去關心最貧苦的老百姓,算什麼大醫?你說我做事的動力是什麼,就是病者有其藥。」 方三響沒有回應,而是陷入沉思。一種一直縈繞在心中的模糊的想法,似乎被這一席話觸動,快要凝結成形。 他們邊走邊聊,通過一處被十九路軍封鎖的路口。那些士兵都很年輕,嘴邊掛著淡淡的絨毛,見有人來了,便持槍喝令停下。項松茂帶著笑容下了自行車,手裡拿出幾包煙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