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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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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九三二年一月 「嘩啦」一聲,一車黃澄澄的五倍子像瀑布一樣,全數從卡車後廂被傾倒出來,在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十幾個工人迅速圍過來,各執木鏟,把它們鏟進一台衝擊式粉碎機中去。這台粉碎機是最新的德國貨,內部有六個旋轉錘體,和周圍的固定齒圈共同形成一張貪婪而兇殘的大嘴,把五倍子嚼得細碎。 接下來,這些細渣會先被清洗一番,除去蟲屍、糞便等雜質,然後投入酒精桶內浸提。隨後經過澄清、分離、蒸發、濃縮等一系列工序,最終轉化成一種淡棕色粉末。 整個生產線就以這樣一種方式運轉著。不斷有原料被送入粉碎機,也不斷有成品粉末從乾燥機裡噴出,每一個零件都在滿負荷運轉,噪聲與混著酸味的蒸氣充斥整個車間。在這一片有秩序的忙碌中,一隻大手探入末端的收容槽,抓起一把濕漉漉的粉末,聲音鏗鏘: 「以我們五洲固本皂藥廠的現有設備,三班輪換,可以保證每天產出兩百公斤的單寧酸粉。顏院長,你看夠不夠?」 講話的是五洲藥房總經理項松茂,他今年已經五十二歲,白淨光滑的臉上不見歲月磨蝕的痕跡,依然掛著招牌式的盈盈笑意,唯有額頭隱隱新增了橫三紋。 站在他旁邊的,是國立中央大學醫學院、紅會總醫院的雙料院長顏福慶。兩個人此時並肩而立,望著隆隆開動的生產線,眉宇間都有化不開的憂慮。 「兩百公斤啊……」 顏福慶也抓起一把單寧酸粉,細細一搓。這些粉末的顆粒大小不甚均勻,而且顏色偏暗,顯然沒用亞硫酸氫鈉做還原劑來漂白。 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為了保證產量,項松茂簡化了很多工藝步驟。事實上,這個皂藥廠能在短短一天之內,把生產肥皂的設備改成單寧酸生產線,已是一個奇跡。顏福慶不能奢求更多。 單寧酸的用途十分廣泛,但眼下顏福慶只關心其中一種功效:它是很好的收斂劑,且對傷口有抑菌作用,可以減少感染,尤其適用於創傷、燒傷,以及表面性出血。 只有一種場合會大量用到它,那就是熱兵器戰場的治傷急救。 「這個產量夠不夠?」顏福慶回頭問曹主任。曹主任拿著一個小本子,低頭算了算,臉色為難,道:「現在勉強夠了,可是接下來恐怕戰事規模擴大……就蠻難呢。」 固本皂藥廠每天兩百公斤的產量,居然尚不敷用。周圍的工人們不由得竊竊私語,這前線……到底打得有多慘啊? 今天是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的一月二十九日。一天之前的深夜十一點半,日本海軍陸戰隊突然向閘北各處發起進攻,駐守上海的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路軍當即奮起反擊。兩軍激戰了足足一日,日軍動用了鐵甲車、飛機等先進武器,戰況極為激烈。 上海自開埠以來,還從未遭受過如此規模的戰事。正在籌辦年貨的市民們驚駭萬分,一時間闔城大亂。戰火波及甚廣,就連商務印書館總廠和東方圖書館,亦在日軍的轟炸中焚毀殆盡,焚書形成的濃煙竟日不減。 紅會對戰爭局勢早有預判,提前組建了數支戰地救護隊。但戰事一啟,顏福慶便發現不對勁了。這場戰爭的慘烈程度,遠遠超過軍閥混戰。短短一天,便有幾百名傷員從前線被送下來,拋留在戰場的死者數量只會更多,憑紅會自己的力量只是杯水車薪。 顏福慶一方面向上海醫界尋求人力支援,另一方面以救護委員會主任委員的身份,聯絡各處藥廠,協調緊急生產戰場急救藥物,以應對接下來的巨大消耗。 而項松茂作為近年來聲名鵲起的本土製藥巨頭,自然當仁不讓。他催促大豐、開成、新亞等工廠不計成本,開足馬力生產藥物,就連旗下生產肥皂的工廠也主動關停,轉而生產單寧酸。 項松茂聽曹主任為難,立刻道:「我再想想辦法,動員一下工人。只要原料供應得足,爭取提高到三百公斤。」 「項總經理,我代表上海醫護人員和前線將士們感謝你,這可是幫了大忙啦!」顏福慶握住項松茂的手,用力晃了晃。項松茂卻毫無得色,反而頗為沮喪:「大敵當前,上海有累卵之危,我們能做的卻只有這一點,實在是不甘心哪。」 顏福慶寬慰他道:「項總經理放心,現在整個上海醫界都動員起來了。不光是華界的醫院,就連租界醫院裡,也有許多醫生偷偷跑出來,志願加入傷兵醫院。王培元、張竹君、牛惠霖牛惠生兄弟,他們都來啦……」 「啊,這可真是盛況空前。」 這些名字項松茂都很熟悉。有的是退休很久的紅會老將,有的是女界先鋒,有的是業內精英。他們大概都覺察到,這次戰爭非比尋常,必須全力以赴。 「日本人雖然兇殘,可我軍這一次抵抗的意志亦很堅定,各界積極響應,絕不會重蹈奉天的覆轍!」顏福慶用力揮動手臂,大聲喊道。 就在去年的九月十八日,日本關東軍悍然在東北發起侵攻,因為東北軍奉行上峰「不抵抗政策」,以致轉瞬之間,東三省淪為敵土。故而顏福慶刻意強調了一句,以寬其心。 顏福慶又道:「刻下我已與十九路軍那邊商量妥了,緊鄰著前線設置了二十餘處流動醫院。所以我想跟項總經理商量一下,藥品不要再周轉分發了,能不能直接送到各處醫院去?能節約出一點時間,就能多救一條性命啊。」 這個流動醫院,是二次革命期間沈敦和摸索出來的戰場救傷體制。顏福慶又把它進一步改良,讓藥品和醫院同時流動,可以進一步提高效率。 曹主任一聽顏院長這話,不由得「啊」了一聲。這種點對點的輸送方式固然效率高,但操作起來複雜得多,他是負責具體調配的,一想到裡面的工作量,便無比頭痛。 他正要為難地勸說一句,不料項松茂一拍胸脯:「這個絕無問題,我安排不當班的工人,開廠子裡的車去送。」 顏福慶對曹渡笑道:「曹主任不妨預測一下,這場仗得打多久,我們也要早做準備。」曹主任胖臉顫顫,一臉無奈:「院長您不要取笑,我哪裡知道這些國家大事。」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誰都知道曹主任「鐵口直斷」,氣氛稍微輕鬆了些。曹主任趕緊拿出流動醫院的分佈圖,跟項松茂商量起具體的運輸計劃來。 這時一個職工從外面匆匆跑進來,對項松茂耳語幾句,項松茂肩膀一震,連忙向顏福慶一拱手: 「顏院長,工廠內一應事宜我讓副總經理與曹主任對接,您儘管吩咐便是。我剛得到消息,五洲藥房在老靶子路的第二支店,十一個店員今日突然失蹤,我得去親自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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