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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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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仍舊不動聲色的,只有方三響和孫希。兩人看著姚英子閃亮的雙眸,不約而同地想起,當年在中國公學裡,姚英子坦白心意時,也是這樣堅毅和執拗。他們太瞭解她了,一旦決定了的事,便不會為任何因素動搖,無論是感情還是財富。 方三響側過頭對孫希道:「你聽明白了?」孫希「嗯」了一聲,可又情不自禁喃喃道:「現在的她,真的好漂亮啊,簡直就像不列顛尼亞女神一樣耀眼。」方三響拍拍他的肩膀,似是寬慰,又似是贊同:「我們該為她高興才是。」 孫希從嘴裡吐出長長一口氣,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茄力克,晃了晃:「英子這麼一慷慨,估計以後我是沒洋煙抽嘍。」他想抽出一根點上,可雙手和眼神裡的失落,卻根本遮掩不住。 「魏伯詩德先生跟我說過,一個人也許沒有被愛的運氣,但不代表他沒有愛別人的能力。我把這句話送給你。」方三響淡淡勸了一句,習慣性地握住妻子的手。 哪知這一握,林天晴卻皺了皺眉頭,捂住肚子。方三響感覺到了異動,面色一變,今天本來也是預產期,難道準時發動了? 此時姚英子走下臺來,被張竹君攙住胳膊。無數記者簇擁著,希望她多談兩句。還有很多裝扮入時的女子,尖叫著也要撲上來。 方三響攙扶起妻子,離開旁聽席。而農躍鱗也趁著這個機會,在孫希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朝法庭外走去,提前鑽進車子等著。 留下張竹君應付記者,姚英子趕緊擠到車上去,一見林天晴的狀況,二話不說,先驅車趕去了總醫院。有姚英子在旁邊親自陪護,林天晴的生產異常順利,很快便產下一個男嬰,哇哇大哭,小腿蹬得十分帶勁。 方三響站在產房門口,整個人有些發呆,仿佛還適應不了自己的新身份。孫希攥起拳頭,狠狠砸了他肩膀幾下,他才如夢初醒,蹣跚著走到產床前,先替妻子撩起一縷被汗水浸透的長髮,然後才去看那個皺皺巴巴像猴子一樣的小生靈。 曹主任聞訊趕來,探頭瞧了一眼,對孫希嘟囔道:「本院員工家屬就診,向來是打七折。方醫生資歷老,我做主打個五折,是不是就不用單獨給紅包了?」孫希哈哈一笑:「曹主任,你還是別給了,免得把眼光傳染給這孩子。」 曹主任哼了一聲,又好奇:「我聽說姚醫生把家產全放棄啦?這孩子也是生不逢時,不然憑他們倆的交情,不得打條金鎖鏈送百天。」 孫希正要回答,姚英子一推他:「先讓他們一家三口安靜地待一會兒。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孫希「哦」了一聲,趕緊跟著她一起出去。 今天註定是最忙碌的一天,因為吳淞示範區的開辦儀式,預定在下午三點舉行。農躍鱗早等在車裡頭,和他們一起從總醫院驅車趕去那裡。 這正是孫希和邢翠香合謀計劃的全貌:先用救護車擺脫青幫的盯梢,再請農躍鱗在法庭上指導官司的勝利,緊接著,姚英子再打著去參加示範區典禮的旗號,暗中把農躍鱗從北邊送出去。如此一來,三件大事互相幫襯,可謂面面俱到。 汽車一路向北朝著吳淞開去,快過虹口與吳淞交界處的大路時,前方遠遠地果然遇到了警察設卡。 孫希面色微變。他們本來想打一個時間差,趕在警方封鎖通路之前離開。沒想到杜阿毛的反應速度比計劃中要快很多,他們在打官司的時候,他也沒閑著。 「農先生,對不起……都怪我們要你去法院,才耽誤了辰光。」姚英子說。農躍鱗絲毫不以為意,寬和一笑:「你們已經仁至義盡,等下我一個人下去好了。你們記得幫我保管好我的相機就行。它就存在福州路的一家書鋪裡頭,旁邊還有一卷我寫的《四一二親歷記》,你們找機會給……唉,我也不知給誰,總之先保存下來好了。總有一日,這件事會大白於天下。」 農躍鱗正交代著事情,幾個警察揮動手臂,示意車子停下來檢查。一個老警官俯身一看駕駛員,為之一怔,明顯認出姚英子的身份。 姚英子握住方向盤道:「我要去吳淞衛生示範區參加活動,長官有什麼事?」 警察一聽「吳淞衛生示範區」,眼神立刻變了。倒不是因為這個示範區有多出名,而是姚英子當庭捐獻全部家產的事,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在上海傳播開來。警察的消息最為靈通,他們都已經聽說了。 此時捐贈人前往示範區,很顯然是為了落實捐款,絕非虛張聲勢。 警察一個立正:「姚小姐,我就是吳淞人。您捐款給吳淞,為民做慈善,本人代表吳淞百姓,向您表示感謝。」其他幾個警察也湊過來,他們大多是吳淞本地人,齊齊向姚英子敬禮。 其中一個小警察惦記著職責,還要搜一搜車裡,卻被那個老警官狠抽了一記後腦勺:「你腦殼壞掉了!姚小姐家產全都捐給我們吳淞,這樣的人難道會去運逃犯?惹得她不高興,把捐款收回去,戳透你的脊樑骨!」 小警察訕訕而退。老警官帶著一群警察列隊致敬,目送著姚小姐的車子離去。 直到車子後頭的人影徹底消失不見,孫希「呼」地長舒一口氣:「沒想到……還會有這麼個轉折呀。」農躍鱗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亦是感慨不已:「若姚小姐不起善念捐掉家產,只怕我這一次真的在劫難逃。可見一飲一啄,因果皆是前定啊。」 車子很快開到一處寬闊岔口,路邊立了一塊界碑。附近只有幾處寬闊的水塘與稻田,幾乎沒人,安靜得連風吹過桑樹杈的聲音都能分辨出。再往前去,便算是正式出了上海界,無論是去太倉還是金山,水、陸皆很便當,不復有被捕之憂。 「農先生,我們只能把你送到這裡了。」姚英子在路邊停好車子,孫希拿出一大包事先準備好的藥品,絮絮叨叨地給他講換藥的事項。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裡?」姚英子問。農躍鱗揮了揮在法庭外順手買的報紙:「我不去香港了,決定去江西。」 「江西?」 農躍鱗哈哈一笑:「聽說井岡山那邊的風景不錯,我準備去轉轉。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兩位請留步吧。」說完他扶了扶眼鏡,一抱拳,轉身蹣跚著踏上大路。 這位叱吒風雲的大記者雖然大病初愈,可走起路來卻堅定得很。仿佛對他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逃難,只是另一次膽大妄為的外出採訪。 兩人並肩目送著他徐徐走遠,姚英子一時有些發怔。這些年來,一個個熟人都是這麼陸續離開,峨利生、陶管家、沈敦和、姚永庚……似乎年歲越長,離別就會越頻繁。 她不自覺地靠在了孫希的肩上,孫希緊張地推了她一下:「英子,你還不趕緊去示範區?典禮就要開始了。顏院長在場,你可不能遲到。」 姚英子點點頭,坐回到車裡,孫希也迅速坐到副駕的位置上。隨著救護車開始緩緩掉頭,光線的角度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有那麼短暫的一段時間,車內的兩人正對著日頭,面孔仿佛罩上了一層金黃色的薄紗。神聖的光芒模糊掉了表情的大部分細節,反而凸顯出了真正的心思。 姚英子忽然道:「孫希,謝謝你陪我走到這麼遠。」 「唉,從市區到吳淞十幾公里而已,又不遠。」 「笨蛋,我說的又不是這個!」 「You are welcome. You are always welcome.(不用客氣,對你隨時如此。)」 聲音微微走低,大概是臉偏去了另外一側的緣故。他講英文從來都是有原因的。 車頭還在旋轉,光影在兩人面孔上變幻著。忽然孫希感覺眼前的光芒被擋住了,兩瓣綿軟的嘴唇輕輕疊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足足持續了半分鐘,方才依依不捨地分開。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今天已放下了包袱,希望你從此也是。」 與此同時,林天晴在產房裡懷抱著一個小毛頭,他如饑似渴地吸吮著初乳,完全不顧及旁邊父親好奇的眼光。 「算算時間,示範區的典禮就要開始了吧?希望農先生順利離開了。」林天晴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方三響道:「有他們兩個在,沒問題的。倒是他們兩個,唉……」 「你呀,眼裡頭只盯著他們兩個,就沒看出來別的什麼嗎……」林天晴見丈夫仍一臉迷惑,便換了個話題,「對了,你想好給孩子起什麼名字了嗎?」 方三響沉思片刻,抬頭道:「鐘英,我想叫他方鐘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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