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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姚英子說自然。姚燕戊立刻對法官道:「大人明鑒。誠如侄女所言,舍弟的這份過繼文書,用的確實是他平時專用的鐵膽墨水不假。」

  說完他雙手呈上文書,還貼心地拿出另外幾份從前姚永庚簽的文件,以便對比。

  法官接過去,用放大鏡仔細觀瞧,又交給陪審的幾位書記一起看。這時姚英子大聲道:「大人請問,從前我父親簽的文件,筆跡純黑,這份過繼文書的簽名,卻分明是紫色!自然是假的!」

  法官此時也看出來了。那幾份老文件的簽名是黑色,黑中隱約帶有幾縷暗褐色紋,像大理石紋路一樣,煞是典雅;而這份過繼文書,墨水紋理亦帶暗褐色紋,底色卻透出漂亮的淡紫色,尤其放在日光下看,頗為明顯。

  法官眉頭一皺,看向姚燕戊:「你是主張,這幾份文書用的是同一種墨水嗎?」姚燕戊卻哈哈一笑,得意揚揚地一拱手:「大人有所不知。舍弟用的這款鐵膽墨水,洋名叫作Scabiosa,還有個俗名叫埃及玫瑰。所謂埃及玫瑰,日出而開,日落而謝,一日兩次色變,各有嬌豔。這款墨汁亦是如此,初寫之時呈現絳紫色,隨後才慢慢變為黑色,暗喻玫瑰色變,而暗褐色紋貫穿始終,暗喻玫瑰花梗。」

  對面的姚英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姚燕戊捋髯輕笑。這個墨水變色,乃是他故意賣的一個破綻。只要姚英子質問為何簽名顏色不同,他便可以拋出解釋,敲釘轉腳把這件事做實。

  果然,姚英子有些氣急敗壞:「你憑什麼說,這是家父的埃及玫瑰?」

  「不是侄女你剛才說的,這墨汁是意大利名匠專門調配,絕無別號嗎?」姚燕戊故作驚訝,「若這定制墨水都不能證明是我三弟親筆簽署,那之前那麼多生意上的合同上的簽名,豈不都要作廢?姚家的信譽何在?」

  法官微微點頭,舉起小槌準備做定論。即將迎來勝利的姚燕戊忽然發現,侄女的慌張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計謀得逞的淺笑。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安,可又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這時姚英子從容起身:「大伯,你是否知道,埃及玫瑰除了變色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特點?」姚燕戊一怔。這墨水是他買通姚永庚的秘書偷拿出來的,當時那傢伙只說了變色的事,可沒提過別的。

  姚英子道:「誠如大伯所言,埃及玫瑰初寫呈絳紫色,隨後氧化變黑。但這個變色的過程,卻不是一天,而是一個月。」

  最後這一句話清脆清晰,如金鈴搖動,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法庭裡先是一陣安靜,隨後議論聲如潮水一般,嘩嘩地逐漸喧漲起來。觀眾們都陸陸續續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你胡說!」姚燕戊大吼。

  姚英子微一頷首,律師立刻取出一份文書,呈遞給法官:「這是我父親臨終前簽署的一份保股文書,使用的同款墨水,請看簽名顏色。」

  法官一看,墨蹟的色澤,果然是純黑帶暗褐紋理。

  姚英子道:「家父是公曆十月三日去世,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已過月餘,所以他生前最後一次使用的埃及玫瑰,已徹底從紫色轉為黑色。而伯父您手裡那一份過繼文書,淡紫尚在,只怕簽了還不到半個月——敢問他是從陰間回來簽的嗎?」

  姚燕戊頓時覺得手腳冰涼。他之前對這份文書考慮得很是周全,唯獨遺漏了變色週期這個不起眼的細節。沒想到,敵人竟然如此敏銳,居然會從這唯一一處破綻發起進攻,而且一劍封喉。

  「你剛才一口咬定這是我父親所簽,是不是偽造?那些做證說親眼所見的人,是不是公然撒謊?」姚英子的攻勢一波接一波。

  坐在證人席上的那些寧波賢達,無不驚慌失措起來。甚至有人起身想走,卻被法警攔住。就連姚鼎文都面色大變,好巧不巧地犯了煙癮,鼻涕眼淚不住地流淌出來。

  張竹君在台下聽著,側頭對旁邊的農躍鱗道:「農先生這一手示敵以弱,果然精妙。」農躍鱗扶了扶墨鏡,唇邊露出一絲自得。

  他早早就從姚英子那裡得知了埃及玫瑰的變色週期,但並沒有急著讓她拿出來。在農躍鱗的安排下,姚英子故意先拿別的話題糾纏,讓對方占盡優勢,再假意質問墨水變色的事。勝券在握的姚燕戊果然放鬆警惕,試圖將計就計。直到這時,姚英子才祭出真正的撒手鐧,用變色週期一舉砸實。

  整個庭審階段的節奏,完全被台下的農躍鱗所掌控。這種筆墨之間的小把戲,他玩了很多年,不愧為輿論操控大師。

  「聽說當年我和沈敦和唱的那一出雙簧,也是先生一眼識破。我還一直沒當面感謝遮掩之恩呢。」張竹君雙手報臂,似笑非笑。農躍鱗打了個哈哈,把帽檐又拉低了一點。

  這時姚燕戊還在試圖頑抗:「大人,有男嗣則繼之,無男嗣則家族監之,這是多少年來的規矩。您如果判給了姚英子,全國多少女子一定會爭先效仿,可知道會動搖多少家族的根基?給社會帶來多大的混亂?公序良俗,宗親規矩,難道就不顧了嗎?」

  法官皺眉道:「今日要審理的,是姚家過繼一案,與別的無涉。」

  「怎麼無關?我要當庭再提告!提告她一個快四十的老女人沒有婚配,無權繼承我三弟家產!姚家不能讓這種不務正業的賠錢貨毀了!」

  「住口!」

  張竹君猛然起身,發出怒斥:「姚英子這十幾年來兢兢業業于慈善公益,救助婦孺,教習產婆,多少人為之受益。她不務正業,難道你那個好逸惡勞的兒子抽大煙,倒是正經人營生嗎?」

  張竹君多年名聲在外,忽然發威,震得從法官到旁聽者都不敢言語。

  姚燕戊身子搖搖欲墜,想要朝旁邊抓個依靠,卻一下抓空。姚鼎文煙癮犯起來,什麼也顧不得,就這麼讓他爹「砰」地摔倒在地。法官大為尷尬,剛剛他才誇過這位大孝子……只得示意法警上前,把這對父子先弄下去,免得有更多醜態。

  而張竹君仍不依不饒:「同是爹娘生養,女子為何不能有平等的繼承權?難道唯有依附于父家,依附於夫家,依附于兒子,女子才有存在的價值?要我說,豈止未婚女子有權繼承,就是已婚妻子,也該有權繼承!女子不是財產,女子的價值,不需要只用婚姻與家世去證明……」

  「張校長。」姚英子叫了一聲。張竹君停止了演說,以為她要補充什麼。

  只有台下的方三響和孫希覺察到古怪,因為姚英子周身的氣息一下子沉靜下來,整個人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她展顏一笑,環顧四周,輕輕宣佈道:「我剛剛做了一個決定。我會把姚家資產全數捐出來,一半給紅會做慈善,一半捐給吳淞衛生示範區。」

  這個宣佈像一枚大炸彈砸進法庭,震得所有人都傻了。即使是方三響、孫希、林天晴、農躍鱗、張竹君幾個人,也都愣在了原地。這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策略。

  姚英子道:「張校長說得對,女子的價值,不需要只用婚姻與家世去證明。這些財產於我而言,只是桎梏,只是別人攻訐我的藉口。我要正告那些人,我爭取的是正當的權利,卻不會被它困住。我希望從今日開始,能夠擺脫這些無聊的爭執,全身心地投入到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業中去。」

  這一番意外的大膽發言,徹底引爆了法庭內外。所有的記者都像瘋了一樣擠過來。富家女贏得繼承官司後當庭捐獻所有家產做慈善,還有比這個標題更勁爆的嗎?至於癱坐在地上的姚氏父子,早就沒人搭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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