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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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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夥人一路踢翻了不知多少馬桶、灶台和晾衣架,在一片叱駡聲和尖叫聲中截彎取直。當他們從弄堂另外一個口沖上大路時,恰好堵住了剛拐過彎來的救護車。 杜阿毛強行截停了車子,「唰」地打開車尾的兩扇門,迎面而來的是方三響兩道憤怒的目光:「杜阿毛?你要做什麼!」 杜阿毛面皮一哆嗦,硬著頭皮抱拳:「方醫生恕罪。」伸手去扯擔架上的白布,剛扯到一半,便呆愣住了。擔架上躺的正是林天晴本人,她整個人的面容痛苦不堪。旁邊兩個護工正忙不迭地給她擦汗。 杜阿毛腦袋「轟」的一聲,一時間尷尬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方三響大吼道:「你是要我太太一屍兩命嗎?」杜阿毛嚇得倒退了幾步,慌亂得連聲道歉。方三響惡狠狠地一把關上車門,救護車匆匆開走。 杜阿毛站在原地,一陣懊惱,早知道十天前就該強行上樓看看,真不該婦人之仁!現在可好,人沒抓到,倒把方醫生給得罪了。這時樊老三也喘著粗氣跑過來,杜阿毛突然問出個怪問題:「邢翠香是什麼時候去的方家?」 樊老三愣怔了一下:「最近她和姚英子幾乎天天都跑方家,你問的哪次?」杜阿毛怒道:「就是剛剛那次!她說給方太太陪床,那總得有個進屋的時候吧?」樊老三張口結舌,回頭跟其他幾個人嘀咕了一下,回答說:「我們上一次看到她,是前天晚上陪著姚英子從方家離開,再後來就沒見著……」 杜阿毛眼神突然一凝,額頭隨即綻起一根根青筋。他望向救護車消失的方向,不由得飛起一腳,狠狠踢翻了一個曬在路邊的大馬桶:「媽的!我們被噱進了!」 〔噱進:上海方言,慫恿欺騙人做某事。〕 樊老三還沒明白過來,杜阿毛歇斯底里地喝道:「快,快去通知黃老大!封鎖各處火車站、汽車站和碼頭!我們還沒輸!」 「我們還沒贏。」 車廂裡方三響沉聲道,把林天晴從擔架上小心翼翼地攙起來。林天晴用手摸著滾圓的肚子,表情不復剛才的痛苦。前頭駕駛室內,頭戴鴨舌帽的姚英子回頭笑道:「不是我說,天晴的演技,可比蒲公英你強多了。你那一聲吼太浮誇了。」 方三響望著妻子:「我那是真情流露。」 旁邊兩個護工摘下口罩,露出孫希和農躍鱗的臉。農躍鱗臉色不算太好,孫希趕緊為他檢查傷口,確認沒問題後才長出一口氣。 這個巧妙的計劃,是孫希和翠香一起想出來的。 他們事先借出了總醫院的一輛救護車,姚英子駕駛,孫希和翠香冒充護工,當著青幫人的面開到方家門口。他們兩個進到屋子之後,翠香迅速把制服和口罩交給大病初愈的農躍鱗。由他和孫希把林天晴抬出門去,翠香則留在屋子裡。 這個計策的巧妙之處是,他們故意為林天晴做了遮掩,讓杜阿毛以為是農躍鱗。一般來說,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猜錯之後,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猜疑第二次。而且方三響扮演了一位擔憂妻子安危的神經質丈夫,讓杜阿毛陷入慌亂,沒有餘暇去發現旁邊的護工被調包。 「這一條計策,對人心揣測堪稱入微呀。」農躍鱗靠在車廂上,大為感歎。 「用天晴瞞天過海,是我想的;但讓您化裝成護工李代桃僵,是翠香的主意。相比起來,還是她考慮得更為周全。」孫希忽又有些憂慮,「只是不知道翠香留在方家,會不會有危險。」 這個調包計瞞不了杜阿毛太久,青幫分子也許會抓住翠香逼問。這些人連有十幾年交情的方三響都敢動,對一個小姑娘顯然更不會留情。 「放心好了,翠香那丫頭,狡猾得像一隻狐狸,她能照顧好自己。」 「也是,誰能逮住那只小野貓呢?」孫希大笑,旋即道,「這次記她一個頭功,回頭我請她吃番菜。」 「你就不記恨她天天嘲笑你?」姚英子握著方向盤,人也輕鬆了許多。 「我跟一個晚輩有什麼好計較的?」 「你看看,你嘴上拒絕,結果還是被她洗腦了,真把自己當叔叔啦?你也就大她十多歲而已。」 在一片輕鬆的氣氛中,姚英子輕車熟路地朝著上海地方法院開去。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青幫發現真相之後,會立刻封鎖上海華界的各條外出通道。他們絕對想不到,農躍鱗居然沒有著急離開,反而去了地方法院。 他們把救護車停在地方法院附近,換好日常衣服,還給農躍鱗弄了一副大墨鏡和一頂寬簷帽子。準備停當之後,分成了兩撥。姚英子與孫希換了一輛自家的勞斯萊斯,在外頭繞了一圈,才開去法院,方三響則陪著林天晴、農躍鱗步行前往。 此時法院門口已經擠滿了新聞記者。在過去十天裡,姚家與姚英子的這樁家產案,被農躍鱗用私下的關係炒作得沸沸揚揚,大家對豪門恩怨充滿好奇。姚家大小姐驅車一到,立刻成為全場的焦點,無數記者蜂擁而至。 姚英子一反常態,從車上下來以後,對著記者們侃侃而談。從李超講到盛愛頤,說得幾個女記者頻頻點頭,低頭記錄。這時久未公開露面的張竹君,居然也出現在門口,來表示對弟子的支持,甚至發表了一段簡短的演說,儼然要在法院前召開發佈會。 孫希站在旁邊,眼睛朝遠處掃去,看到其他三人正低調地往法院裡頭鑽。全場的記者都被張竹君、姚英子吸引去,竟沒人注意大名鼎鼎的農躍鱗剛剛從他們背後路過。 時針推移到九點整,準時開庭。 果然如農躍鱗所料,官司一開始,焦點便集中在了那一份過繼文書的真偽上。姚英子這邊的代理律師率先發言,堅稱文書是偽造的,不具備法律效力;而姚燕戊父子的律師自然極力反駁。 兩邊唇槍舌劍了十幾個回合,把這份文書裡裡外外討論了個遍。姚燕戊方面,甚至請來了十數位德高望重的寧波縉紳,他們都宣稱親眼見證姚永庚簽署這份文書。 姚英子坐在被告席上,不住冷笑。財帛動人心,這些縉紳報出身份來,不是當地大儒就是前清官員,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到頭來還不是貪圖賄賂,甘心撒謊? 不過這些證人的身份,確實對法官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畢竟一邊有十幾位社會賢達做證,另外一邊卻沒有什麼實質證據,律師的策略只有兩個:一是質問姚鼎文既然早已過繼,為何不立刻前往上海,反而等姚永庚去世才跑來主張;二是強調盛愛頤案的判例,未婚女子享有父母遺產的繼承權,無須從他房過繼。 關於第一點,姚鼎文解釋說親生父親那時正在生病,他為了盡孝,伺候病榻,沒顧上去上海。此論深得法官褒獎,讚揚說財利當前,不忘本父,實乃純孝。緊接著,法官把被告的第二點也駁回了: 「盛愛頤案的核心是未婚女子有無繼承權,而家主盛恩頤的繼承權並無疑義。而姚英子案的核心,是姚鼎文是否有過繼資格來充當家主,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台下的觀眾不由得哄然議論,或覺得姚氏父子有理,或覺得法官刻意偏袒,但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姚英子的局勢。 在這一片議論聲中,只有農躍鱗不動聲色。他戴著副大墨鏡,全程聽得十分仔細,只是看不出神情變化。待法官宣佈休庭片刻後,他把孫希叫過來,面授機宜,孫希立刻轉達給姚英子。 等到重新開庭,被告律師當即站起身來,說姚英子本人要求與姚氏父子當面對質。 民國的司法體系雖效法歐美,可也斟酌國情做了改良。這個對簿公堂,便是自傳統公堂而來。台下的觀眾們大為興奮,當事人往往短兵相接,比打擂臺還精彩。那邊姚氏父子覺得優勢甚大,也同意下來。 姚英子揚聲道:「法官大人,我父親做事很當心,他簽下的所有契約文書,都會用自家定制的鐵膽墨汁。這墨汁是在意大利請名匠特別調配,自帶暗褐色紋理,別家絕無,他向來是從不離身。」 姚燕戊聞言,心中大喜。律師之前故意不提墨水的細節,就是在等姚英子主動跳進陷阱。他忙站起身來,輕咳了一聲,道:「聽侄女你的意思,只要文書是定制的墨水所簽,就必然是三弟的手筆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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