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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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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希和邢翠香同時喊道,然後互相瞪視,都感覺對方是故意要搶風頭。 杜阿毛再一次來到戈登路靜安寺路,半邊臉微微腫起,依稀可以看到一個泛紅的掌印。 此刻正是天色濛濛亮的辰光,他走到方家寓所對面,一臉疲憊的樊老三正靠著燈杆打瞌睡。杜阿毛先是輕拍,見沒反應,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臉頰。 「啊?誰!你怎麼來了?」樊老三這才驚醒過來。 杜阿毛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十天了,那個姓農的不知哪裡學的古彩戲法,各處都找不到。黃老大一包氣撒到我這裡,限令三日內必須有結果——那麼這幾日方醫生有什麼動靜?」 樊老三抓抓青森森的頭皮:「我們幾個兄弟日夜盯著,沒什麼特別的,就是……」 「就是什麼?」 「姚英子和孫希兩個人幾乎每天都來,一待就是幾個小時。」 杜阿毛「哦」了一聲:「你不認字,看不懂新聞紙。姚家寧波來人爭奪家產,把姚家大小姐告上法庭了,這幾天報紙上都在熱議。他們三個感情老好,遇到事情一起商量,很正常。」 樊老三道:「除此之外,跟平常就沒什麼兩樣了。」杜阿毛歎了口氣,準備去另外一個盯梢點去問問。這時樊老三沖旁邊的小弟罵了一句:「大糞,大糞,天天就知道大糞,你怎麼不自己去拉!」 杜阿毛皺皺眉頭,問怎麼了。樊老三把旁邊一個瘦弱漢子拎過來,氣呼呼道:「這兔崽子不專心監視,反而盯著人家馬桶,狗改不了吃屎!」 那漢子解釋說,他之前是在閘北做馬桶車夫的,每天清早會趕著車子到各處弄堂裡廂收屎尿,再賣給城外農民。他這幾天監視時,出於之前的職業習慣,對方家倒馬桶的情形會多看一眼。 「他們家就兩口人,馬桶倒出來的量有點多,而且裡面是五花屎。」漢子說。五花屎是行話,意思是馬桶裡混的垃圾雜物比較多,馬桶車夫對這種情形深惡痛絕,所以格外敏感。 樊老三一巴掌拍到他後腦殼:「腚眼子出來的玩意兒,你也看這麼仔細!」杜阿毛卻攔住他:「什麼樣的五花屎?」 這時一陣如老生吊嗓子一樣的喊聲,從街道盡頭響起:「馬哎……桶喲……拎出來呀——」一輛載著長圓糞箱的牛車徐徐過來。兩側弄堂仿佛被驚醒似的,一群女子紛紛拎著自家馬桶,火速沖到街頭,爭先把桶交給車夫。 車夫不疾不徐,一桶桶傾倒進糞箱裡。她們接回了空桶,便到旁邊粗竹紮成的豁筅桶裡接了水,沿街蹲成一排,咯噔咯噔地洗涮起來,煞是熱鬧。這些雜亂的聲響,把清晨那點慵懶衝擊得涓滴不剩,很多人把這聲音當作鬧鐘。 眼見糞車到了方家樓下,杜阿毛示意向後退幾步,幾個人藏在海亭後頭偷看。只見大門一開,方三響拎著一個馬桶走了出來。他走到牛車前,也不用車夫幫忙,自己一抬手,「嘩」地傾倒下去,然後洗涮一番,頭也不回地進門去了。 杜阿毛在不遠處截住了這輛糞車,爬上去檢查。糞箱的上面有一個圓口,裡面罩了一層稀疏的篾網,如果馬桶裡有別的大異物,就可以從這裡過濾下來。 杜阿毛不顧惡臭,用車夫的手耙子翻動了幾下,發現篾網上頭掛著幾塊繃帶與紗布。雖然它們已被屎尿浸染得看不出顏色,但從形狀可知,應該是被用過的。 樊老三納悶地看著這一切,難道他是被黃老大逼得太狠,腦子壞掉了?杜阿毛從糞車上跳下來,嘬著牙花子:「姓農的,肯定就在方醫生家裡,而且受了傷不便移動。」 「啊?」樊老三大驚,「就憑這個?」 「我們又不是警察,要什麼證據!」 樊老三頓時為難起來:「就這麼沖進方醫生家裡?不太好吧?他太太還有身孕,萬一衝撞了胎氣……」杜阿毛捂著半邊臉道:「你照顧方醫生面子,就不怕黃老大的脾氣?」 他見樊老三仍是畏畏縮縮,只好折中了一下:「橫豎要上門抓人,等方醫生外出之後再動手,也算對得起他了。」於是他們縮在路對面,差不多等到七點半的光景,沒等到方三響去上班,卻見到一輛紅會總醫院的救護汽車鳴著汽笛開過來。 杜阿毛和樊老三對視一眼,疑竇頓生。只見救護車停到公寓前,沖出兩個身穿紅十字制服、戴著口罩的紅十字護工,扛著一副擔架進了公寓,過不多時,從屋子裡抬出一個人來,那人從頭到腳被白布蒙著,肚皮高高隆起。方三響在一旁手扶擔架,臉色惶急地往救護車上送。 盯梢的兩人同時直起身來。林天晴這幾日臨產,難道是出了什麼岔子?樊老三「啊呀」一聲,當即要起身去幫忙,卻被杜阿毛按住肩膀。 「你又不懂助產,過去添什麼亂!正好他們離開,咱們去屋裡搜!」 「可是……」樊老三仍舊猶豫。 「咱們是為了抓通緝犯,和方醫生沒關係。大不了,我事後請他吃飯賠罪!」 等到救護車一走,杜阿毛立刻帶人踏進客廳,看到邢翠香坐在飯桌前,端著一碗鹹豆漿正在喝。杜阿毛眉頭一皺:「翠香?你在這裡做什麼?」 邢翠香道:「大小姐擔心林姐姐生產,讓我來照顧……你跑進來幹嗎?」 杜阿毛顧不得跟她廢話,揮手說:「給我搜!」邢翠香起身想要阻攔,卻哪裡擋得住這些混混。 方三響家的公寓不算大,又是搜一個大活人,一分鐘便搜完了,家裡再沒其他人了。杜阿毛不信邪,他沖到二樓,一眼看到臥室裡大床旁邊的吊針架子還沒撤掉,嗅到一股消毒水味,顯然曾有一個病人在這兒休養。 「這是誰在用?」杜阿毛看向翠香,表情兇惡。翠香道:「當然是林姐姐啊,還能有誰?她有點產前貧血,大小姐專門給她調配了蔗糖鐵補液。」 杜阿毛不懂醫學,但聽翠香講話的語氣不像是亂編。他皺著眉頭,翠香又道:「其實我說吃點枸櫞酸鐵劑或者林檎鐵膏就好,可大小姐非說含糖碘化鐵也行,我呢……」 杜阿毛突然斷喝一聲:「閉嘴!」 他雖不熟藥學,可對含糖碘化鐵這名字很熟,那是治療梅毒性貧血的藥劑,幫內很多愛逛窯子的人都在吃。翠香一說這個,杜阿毛立刻意識到,她是在信口胡謅拖延時間。 但她為什麼要拖延時間? 杜阿毛腦子裡突然一激靈:「不對!中計了!在擔架上的不是林天晴,是農躍鱗!我們被騙了!」 「啊?」樊老三一驚,「我看那肚子是挺大的呀。」 「那是墊出來的!你想啊,剛才擔架上的人,可是從頭到腳都蓋著白布!又不是死人!」 杜阿毛沖出樓去,可救護車已經開到遠處路頭了。幸虧他知道這輛救護車是五年前捐獻的,早已老舊不堪,果斷帶人沖進附近的狹窄弄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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