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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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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響搖搖頭:「你現在落到他們手裡,一定會死。我身為醫生,不能把病人送去絕路。你安心休養好了,等身體痊癒,我們再想辦法把你送出去——你有什麼打算嗎?」 「還沒想過,也許去香港避避風頭吧,或者更遠點,去南洋。」農躍鱗一陣苦笑,「前清那會兒任憑我寫什麼,朝廷就是拿我沒辦法;如今的國民政府,論起手段可比大清狠多了。」 孫希打趣道:「滬上都說農先生是鐵膽鐵筆,這次我真看見您的膽了,觸感確實挺硬,包膜厚實,上頭還有一個個小顆粒——這是酒精性的肝硬化,您千萬不好再酗酒了,有害健康。」 「這些招來殺身之禍的文字,都是我喝酒時寫出來的。酗酒確實有害健康,誠哉斯言。」 大家饒是心事重重,聽他這麼一說,也忍不住樂了。 這時門外又傳來敲門聲,眾人又一陣緊張。林天晴下樓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姚英子和邢翠香,趕緊把她們迎進來,門重新掩好。 她們倆本來是給林天晴送東西,一聽說農躍鱗在這裡養傷,都嚇了一跳。姚英子趕緊跑去二樓探望農躍鱗,得知他沒有生命危險,這才放心。她索性坐在床邊,把大伯父子今天上門威脅的事也說了。 孫希聽完,憤憤不平:「這些傢伙真是太噁心了,自己好吃懶做,卻公然來搶奪侄女的家產。」翠香撇了撇嘴:「孫叔叔,你說點我們不知道的。」 方三響抱臂靠在門邊,皺眉道:「英子,你說那份過繼文書,是真的?」 「對,我對我爹的簽名很熟悉。」姚英子情緒有些低落。姚永庚生前確實動過過繼的心思,只是一直沒下決心。如果他真的瞞著女兒簽了過繼文書,她恐怕比失去家產還難過。 這時農躍鱗在床上輕聲道:「姚小姐,如今模仿筆跡的人不要太多,福州路上隨便一個字畫店的夥計,都能學個大差不差,你又如何能確定出自令尊之手呢?」 「因為我爹平時寫字,是用一種叫鐵膽墨水的墨水。這種墨水裡面含有發酵的橡樹蟲癭和鐵鹽,不溶于水,不易褪色,特別適合用於商業文件。」 「在倫敦的註冊處,所有的出生、死亡和婚姻證明,都必須用這種墨水書寫。」孫希不失時機地補了一句。 農躍鱗思忖片刻:「但這只能證明,書寫的人用了同一種墨水,不代表就是你父親寫的。」姚英子解釋說,鐵膽墨水如果添加不同成分,可以呈現出不同的微妙色澤。很多商人只用自家獨特配方的墨水簽署文件,這樣可以防偽。姚永庚用的,是一種叫「埃及玫瑰」的鐵膽墨水配方。 「那麼這種墨水,都有誰能接觸到?」 「他自己總是隨身攜帶,不過商行與家裡都備有存貨。」 「就是說,不排除別人拿到這種墨水的可能。」農躍鱗慢條斯理地分析道,「先拋開簽字真偽不說,你還記得過繼文書的落款日期嗎?」 「九月二十九日。我父親是十月三日去世的,九月底他確實在寧波。」 農躍鱗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積攢體力,良久才再度開口:「這就怪了。倘若那份過繼文書是姚先生親筆所簽,那個姚鼎文就該儘快趕到上海,行使嗣子的權力。那時令尊還在世,從法理上你是毫無辦法抵抗的。但他們偏偏等到令尊去世一個月才趕來,先勸誘你讓他們代管生意,未果之後,才拋出這份文書……」 孫希和翠香同時眼睛一亮,又同時要開口。翠香一抬下巴不肯退讓,孫希只好聳聳肩,讓她先說。 「這份文書,根本是老爺去世之後才偽造出來的。所以他們心虛得很,先哄騙小姐,實在哄不過,才拿出這個假東西來!」 農躍鱗頷首,有聰明人在,省了不少講話的力氣。翠香得意地看了孫希一眼,似乎爭得了什麼重大勝利。孫希卻提醒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在法庭上,你這種主張可是不會被認可的。」 翠香冷哼一聲,說:「孫叔叔,你是嫉妒我搶了你的風頭吧?」姚英子難得臉色一沉,她這才不服氣地把嘴閉上。 「孫醫生所言不錯,他們這個舉動固然可疑,但要說服法官還不夠。只有找出這份文書上面無可辯駁的破綻,才有勝算。」農躍鱗慢條斯理道。 幾個人面面相覷。姚燕戊父子肯定把文書攥得緊緊的,開庭前絕不可能拿出來。見都見不到,怎麼去找破綻?農躍鱗倒是有調查的本事,也有鑒別的眼光,可他如今的處境,根本連屋子都出不去。 農躍鱗掙扎著起身,嚇得孫希趕緊過去把導流管扶好。他拿過來從不離身的筆記本,說道:「這樣好了。姚醫生,你詳細描述給我聽,不要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包括那個埃及玫瑰的墨水配方。」 姚英子有些不好意思:「您現在傷成這樣,怎麼好再打擾?」農躍鱗哈哈一笑:「我如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正好有事情可以解悶。」他停頓片刻,發出一陣惋惜:「嘖,女性地位,繼承權,宗祧制度……唉,這是多好的新聞素材呀,倘若我還在《申報》,一定會做一篇大文章出來。」 他都這種境況了,還心心念念新聞,眾人又是欽佩,又是好笑。翠香道:「或者您寫一篇,我去匿名投給報社。哼,那對父子又猥瑣,又貪婪,真是把我家小姐氣得不輕,真要讓他們大大丟一回臉才行。」 姚英子搖搖頭:「我氣的倒不是他們覬覦家產,誰不貪財呢?我氣的是,他們一會兒說絕嗣,一會兒說招贅,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就好像離開婚姻這個詞,他們就不知跟女人還能談什麼——講真,如果我大伯說一句『侄女,你去吳淞示範區好辛苦,我幫你打理家業』,說不定我就真答應了。」 她氣得一口氣說了許多,臉色微微漲紅。農躍鱗道:「這也是沒辦法,幾千年封建體制,改變起來何其不易,任重道遠哪。」姚英子道:「哼,幸虧我早早發下誓言,終身不婚。要不然,不管我做了多少事,到頭來還是被人叫某太太、某夫人。」 方三響聽到這裡,不動聲色地看了孫希一眼。後者臉色微微黯淡了一下,隨後連聲贊同起來。方三響對這種事也沒什麼好法子,只好把話題引開: 「對了,英子,你那邊什麼時候開庭?」 「如果他們明天去提告,那估計是十天之後吧,差不多是十一月十四日——唉!」 姚英子突然意識到,吳淞示範區的成立大會,是那一天;林天晴的預產期,也是那一天;甚至農躍鱗傷癒下床的最低限度,也是那一天。這些事情仿佛會互相吸引,居然糾纏到了一塊。 房間裡突然陷入沉默。示範區是顏福慶第一次找姚英子合作,她無論如何是要去的;而姚家的家產,也不可能任由那對父子胡來。農躍鱗一方面得設法找出過繼文書的破綻,一方面還得避開青幫耳目,儘快離開上海;林天晴就更不用說了……每一樁事情都很重要,每一個人都不能放棄。這千頭萬緒,仿佛瘋長的藤蔓一樣伸展到所有人的腦海,讓思緒沉滯難行。 就在這時,突然有兩團小火苗同時亮起,大有一舉燒光所有藤蔓的氣勢。 「我有個想法,可以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一石二鳥)。」 「哎呀呀,大小姐,其實咱們可以『一箭四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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