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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姚燕戊見這個侄女油鹽不進,終於失去了耐心,面色一板:「我不想拿長輩來壓你,可族裡已經合議了,不能看著我三弟這一支絕嗣,要從其他房補一個過來。我舍出鼎文這個兒子不要,入嗣你們這一支。他已經有兩個兒子,可以保你爹一年四時都有男丁給他磕頭上香——我就不信,法庭再大,還能大過『孝』字嗎?」

  姚英子差點被這一股自以為是的墓穴朽味熏暈了,她不動聲色道:「大伯久居寧波,只怕對時事關心得太少了。盛愛頤的案子,想必還不知道吧?」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又冒出這麼一個名字來。姚英子拍拍手,翠香重新回到客廳,笑嘻嘻地拿起兩張剪報,塞給姚燕戊和姚鼎文。

  這是今年十月的《申報》,裡面報道了一樁大名鼎鼎的盛宣懷遺產案。盛宣懷去世很早,夫人莊氏也於去年離世,盛家偌大的產業交由第四子盛恩頤操持。今年六月,七小姐盛愛頤忽然一張狀紙,把盛恩頤告到了上海地方法院,說四哥剝奪了她的繼承權,要求從父母遺產中分割一部分出來。

  在法庭上,盛恩頤辯解說,女子自古就沒有遺產繼承權,他作為家長以及長兄,唯一的義務是在盛愛頤出嫁時送一筆妝奩費,此乃傳統,亦是規矩。盛愛頤則拿出中華民國法條,說未出嫁女子享受同等繼承權。兩邊各執一詞,爭執不下。最後法庭判決盛愛頤勝訴,到底繼承了盛氏遺產中的一部分。

  上海輿論為此喧騰了很久,紛紛稱讚文明進步。當然,也有不少人大罵戕害倫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兩人看完報紙,面色如同刷了一層醬油。即使不懂法律,他們也明白,在盛愛頤案子剛判的背景之下,類似的案子再鬧上法庭,勝算實在不高。

  翠香托著腮幫子左看看,右看看,這兩副難堪臉色怎麼看也看不夠。她早在盛愛頤案子開打的時候,就著意搜集了剪報,專待著這一刻。姚燕戊忽然長歎一聲:

  「英子,我原本念在親情的分上,希望這件事在族內解決。既然你執意新出調樣,我們也只能公事公辦了。」

  「哦?」姚英子忽然來了好奇心。他們還有什麼招?

  姚燕戊一使眼色,姚鼎文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裝的竟是一份姚永庚的過繼文書。

  在這份文書裡,姚永庚自承膝下無兒,有絕嗣之憂,因此特請族內公議,把大哥的次子姚鼎文過繼承嗣云云。在文書落款下方,還有密密麻麻的見證人手印、印章,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鋼筆簽就的「姚永庚」三個字。

  「你說是真的,就當真的啦?」翠香嗤笑。

  「這是你爹早就想做的事情。他上次回寧波,跟族裡談好的。數十位縉紳在一旁見證,還有你爹的親筆簽押,豈能有假?」

  姚英子盯著那份文書,抿起嘴來沒吭聲。姚燕戊索性不演了,露出和他兒子适才一樣的猙獰面容:「現在鼎文是你兄長,同樣有姚家遺產的繼承權。好侄女,咱們法庭上見!」

  翠香還要嘲笑,卻被姚英子一把拽住,聲音有些異樣:「那確實是我爹的簽名。」

  林天晴雙手扶在後腰,挺著肚子慢悠悠地沿著馬路朝家裡走去。

  今天在新新百貨逛到一半,英子臨時被翠香叫回了家。她自己又逛了一陣,看看時間方三響應該下班了,便朝家裡溜達回去。

  林天晴快走到靜安寺路的路頭,突然從旁邊巷子裡躥出一個小報童,一頭撞到身上,她尖叫一聲,幾乎要失去平衡。幸虧身後一人架住了林天晴的肩膀,總算沒有摔倒。

  林天晴還沒顧上道謝,那人「啪」地給了那報童一記耳光,喝罵道:「小赤佬!跑昏頭了!」林天晴見那報童不過七歲左右,小臉上五道指印,心中不忍,勸道:「算了算了,反正沒摔倒。」

  小報童一聲不吭,捂著臉跑開。那人忽然驚喜道:「哎?方太太?」林天晴也認出他的枯瘦面孔,居然是杜阿毛。

  自從劉福彪隱退之後,方三響與青幫的關係若即若離,只是看在杜阿毛的面子上,偶爾去閘北出個診。杜阿毛倒還算殷勤,隔三岔五上門送點東西,所以林天晴對他態度還好。

  「哎呀,怎麼方太太你一個人出門呢?現在不比從前啦,汽車、自行車、黃包車跑得到處都是,一不留神就要撞到的呀。」

  「三響上班比較忙,我一個人慢慢走,沒關係的。」

  「方醫生也是見外。這麼大的事,怎麼也要安排個丫鬟伺候嘛。」

  杜阿毛很是熱情,堅持要把她護送回家。林天晴雖覺不好意思,但盛情難卻。兩人走回到公寓樓下,推門進去,正看到方三響和孫希坐在沙發上。

  林天晴一進門就覺得氣氛有些怪,她敏感地覺察到,家裡發生了某種變化。

  「孫醫生也在呀,長久不見。」杜阿毛打了個招呼,對方三響講了剛才的事。方三響嚇了一跳,趕緊抱住林天晴,問有沒有撞傷。林天晴搖頭說沒事,然後聳了聳鼻子,聞到一股血腥味,甚至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做護士的,對這個很敏感,正要開口,卻見丈夫輕輕使了個眼色。林天晴強壓疑惑,說:「我給你們泡點枸杞茶去,你們三個聊。」轉身進了廚房。

  杜阿毛也不客氣,坐下與方三響、孫希聊了起來。他離開劉福彪以後,轉抱了黃金榮的大腿,如今在三鑫公司旗下管著一部分煙土生意,頗為風光。但也因為這個,方三響一直不太待見他,與他不冷不熱地保持著距離。

  杜阿毛也知道他的脾氣,只講些最近滬上的八卦,眼珠子卻不住瞟著客廳深處和樓上。聊了半個多小時,杜阿毛起身告辭,臨走前對方三響道:「最近青幫在到處找人,方醫生可要小心些,不二不三的病人不要管了。方太太臨盆在即,還是太平些好。」

  「我只關心治病,外面的事沒注意過。」方三響淡淡地道。

  杜阿毛離開公寓之後,匆匆走到路對面。樊老三從一個煙攤旁邊轉出來,壓低聲音問:「怎麼樣?農躍鱗在這裡嗎?」

  「不知道。」杜阿毛搖搖頭,「方醫生今天家裡有客人,我也不好強行上樓去搜。」樊老三道:「農躍鱗的朋友可多了,怎麼會這麼巧,跑來藏到方醫生家裡?」

  杜阿毛眯起眼睛,手指頭敲著腮幫子。他怎麼都吃不胖,臉頰永遠緊貼著顴骨,敲起來聲音乾癟。

  「剛才我在他家客廳,總覺得有一股血腥味,而且不是從廚房傳出來的。他和孫醫生又都挽著袖子,應該是剛剛做完什麼事。」杜阿毛皺眉想了一陣,對樊老三吩咐道:「這是黃老大吩咐下來的事,不能掉以輕心。你安排幾個人,日夜盯牢方醫生家進出的情況。」

  「啊,好。」

  「你手下那些人,都是爛污泥。記得跟他們講明白,只許盯牢,不許登門騷擾。」杜阿毛又叮囑了一句,看向公寓二層的臥室窗簾。

  此時在那一層棉布窗簾後頭,一雙眼睛也在盯著外頭的街角。

  「青幫看來是對我起了疑心。」

  方三響把窗簾收了收,轉身說道。農躍鱗臉色蒼白地躺在臥室床上,意識已恢復了清醒,只是身體插著導流管。

  旁邊林天晴已經瞭解了整件事情,她沒埋怨,只是有些擔心。方三響寬慰妻子道:「憑我的面子,杜阿毛不敢闖進來明目張膽地搜查。我們一切照常就好。」

  孫希蹲在床頭,幫農躍鱗小心地調整著導流管:「農先生現在這個狀況,五天之內絕對不能移動。杜阿毛願意在門口蹲守,就讓他蹲吧。」農躍鱗勉強抬起頭,說道:「比起四一二的死難同志,我已經多活了一年,不虧了。你們不如把我交出去,不要被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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