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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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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老方,你還是老毛病。這是湊合,怎麼能拿來正經用?」 「你不也一直在研究戰時同步治傷嗎?本質上那也是湊合。」 「不一樣啊,那是在戰場上的權宜之計,我日常可從來不用。醫學不是群毆,不能靠數量堆上來,十個庸醫也不如一個良醫。」 方三響還要振作辯論,孫希卻擺擺手,高掛免戰牌。從兩人相識開始,他們倆只要一聊這個話題,就一定會吵架。孫希俯身檢查了一下農躍鱗的呼吸:「他這個刀口,至少要靜養十天,你家裡有孕婦,實在不方便,要不要把農先生搬到我那邊去?」 「不用了,現在移動他,無論醫學上還是政治上都有風險。他先在我這裡待一陣。等養好傷,我再想辦法把他送出上海。」方三響堅定地道,「天晴我安排到別處去,她能理解的。」 「喂喂,她可是快臨產了,你讓她去哪兒待著?」 「實在不行,就放英子那裡。」 孫希忽然發出一聲感慨:「唉,老方,老方,我現在好羡慕你和英子的關係呀。」 「為什麼?」 「你婚也結了,孩子也要生了,心思篤定,跟英子講起話來一點都不彆扭,坦坦蕩蕩的。」 「難道你不是?」 孫希靠在沙發上,雙手枕著頭向後仰去:「怎麼說呢?那年在中國公學,英子把話都說透了。不過這些年,我一直有點不甘心,結果就因為這點不甘心,每次跟她講話總得斟酌,患得患失——唉,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方三響端來一瓶張裕紅酒,分盛了兩個杯子。這是柯師太福帶著他喝出來的,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業餘愛好。孫希接過去,喝了一口,道:「英子父親剛去世,我現在再說這事,不成了覬覦姚家孤女家產的壞人嗎?」 「你真是想多了,英子不會這麼想的。」 「她不會,不代表別人不會。再說她寧波那邊的親戚,肯定又得趁機鬧一番,還是別添麻煩了。」孫希搖搖頭,把杯子裡的紅酒一飲而盡。 孫希並不知道,此時麻煩已經找上姚府的門來了。 姚英子坐在客廳裡,雙手抱在胸口,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兩個人。大伯姚燕戊一身傳統中式長袍,面容依稀與姚永庚有幾分相似;在他身後,站著一位快五十的中年人,臉色蠟黃,一望便知有煙霞之癖,正是姚燕戊的次子姚鼎文。 翠香從里間轉出來,殷勤地端上來兩杯茶水。姚英子眼睛一掃顏色,就知道這是高碎劣茶,家裡煮茶葉蛋才用的,翠香這個促狹鬼,肯定又在弄松。 〔弄松:吳語,捉弄。〕 不過這對父子顯然心思不在吃喝上,接過杯子潦草沾了一口,姚燕戊便開口道:「侄女呀,我們倆這次從寧波趕過來,是擔心你爹去世以後,你一個在室的大姑娘被人欺負。上海這地方,可不比寧波,人心太險惡,還得自家人幫著自家人。」 「哦,伯父打算怎麼幫我?」姚英子語帶譏諷。 姚燕戊把兒子往前一拽:「你堂哥姚鼎文是個精明人,在寧波管著好幾間生藥鋪子,搞得有聲有色。他說堂妹是他從小看大的,出了這樣的事,真是觸心觸肺,拼了自己店鋪不理,也要先照顧好你的事。」 姚英子故作驚訝:「那幾間生藥鋪子,不是早被堂哥抵債給別人了嗎?」 「喀,喀,我說的是管過,管過。」姚燕戊趕緊找補了一句,沖兒子使了個眼色。姚鼎文連忙上前賠笑臉:「我知道叔父的事業跟洋人打交道多,路上還特意學了幾句洋文呢,打理起來絕沒問題。」 說完他磕磕巴巴講了幾句,姚英子見他拙劣到可笑,趕緊攔下道:「大伯和堂哥能來探望,我是很高興的。最近上海正是好時節,我讓翠香出一個轡頭,陪你們去各處轉轉。」 對面兩人對視一眼,姚燕戊眉頭微微皺起,身子朝前湊去:「侄女,我們這次來,是真心要幫你爹把生意撐起來。鼎文幫你照看生意,有我盯著鼎文,他肯定不敢偷懶。族裡幾個嬸嬸也可以過來,把姚府上上下下打點起來。內外皆有照應。你吃穿用度都照舊。」 姚英子突然覺得一陣疲憊,不想繞圈子了,直接開口道:「大伯,你願意來上海玩,我這個做侄女的無任歡迎。不過我爹的生意還有其他股東照看,我做個甩手掌櫃就行了,倒不必擔心什麼。」 「哎呀,侄女,你可真是講不通!」姚燕戊氣得一跺腳,「這可是你爹一手一腳做起來的,怎麼好讓外人去管呢!那些傢伙刻毒人相,遲早要把咱們姚家的東西都給吞了。最起碼,最起碼……姚家在裡頭的股份,總得有個著落吧?」 「股份在我這裡呀,怎麼就沒著落了?」 「你這個老女人萬一哪天嫁人,我的……我姚家的這麼大一筆家產,可就跑到外姓人手裡去了!」姚鼎文耐不住開口吼道,一涉及錢,他的五官就像毛巾一樣擰起來。 姚英子面容一繃,還未開口,翠香在旁邊「哎呀呀」一聲,抬手碰翻了茶杯,一杯熱水全灑在姚鼎文身上,把他燙得「嗷」一嗓子,原地跳起來。氣得姚燕戊罵了一句:「無規無矩!」拿起拐杖要去砸翠香,誰知翠香一旋身跑開了。 姚燕戊氣呼呼地轉過臉來,把拐杖在地上一頓:「英子,鼎文的話昏頭落聰,可道理是對的。這樣好了,你找個人入贅,我和鼎文替你監管家業。只要你有了孩子長大成丁,族裡就把家產放還。」 〔昏頭落聰:方言詞,指頭腦不清醒。〕 「原來在大伯眼裡,我的繼承資格,還得靠嫁不嫁人來決定?」 「嘖,英子,你講話別釘心熬肺。不是我們要奪這份家產,是你爹他的牌位上寫著姓姚。姚姓之人,就得服膺姚氏宗族的家法,遵守姚家的規矩。你一個在室之女,忍見絕嗣之哀,這家產可不由著你一個人說的算。」 〔釘心熬肺:方言詞,指話語令人難受,刺心。〕 姚英子冷笑起來:「大伯,你這話說得可有點荒唐了。如今法律有規定,男女都有繼承權,還當我是李超嗎?」 姚鼎文臉色一變,惡狠狠地追問道:「李超是你的姘頭?堂妹,你可不要被外頭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騙了,他們可都是沖著錢來的。」 「難道你們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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