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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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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躍鱗氣色極差,整個人弓如蝦米,右手一直按在小腹上,連話也說不出。孫希疑惑地看向方三響,後者一邊脫外套一邊說:「先救人,一會兒再跟你解釋。」 「至少你得告訴我,他怎麼出的事。」 「被人打的。」方三響掀開農躍鱗的袍子,只見腹部右側有清晰的瘀青拳印,而且不止一處。應該是被什麼人架住以後,狠狠地擊打了很久。 孫希倒吸一口涼氣,這簡直是往死裡打呀,誰會下這麼重的手?方三響沉聲道:「我初步做了檢查,他的右上腹一直痛,而且叩診發現,肝部濁音界擴大了,我懷疑是肝破裂。」 孫希一邊檢查農躍鱗的脈搏,一邊嘟囔:「老方,我還是建議送醫院先做個腹腔穿刺。」 方三響不耐煩地道:「就是因為不能去醫院,所以我才把你叫過來!」孫希很少見方三響這麼著急,不再堅持,挽起雙手的袖子,埋頭準備手術。 方家兩口子都是醫院人員,家裡常備著各種藥品、紗布、酒精之類,孫希又習慣隨身攜帶手術刀具。唯是缺少麻醉設備,好在方三響慣會土辦法,他用美俄氏口罩加上四層細眼紗布籠在口鼻處,徐徐滴落乙醚,好不容易確認農躍鱗被麻醉了,才開始手術。 孫希手起刀落,很快便沿著右肋緣下打開一個短斜切口,暴露出腹腔。果然如方三響預料的那樣,只見農躍鱗的右肝出現了一條大約三釐米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雖然滲出速度不快,但持續積累下來,積血量還是不少,其中還混有膽汁。 孫希知道,一旦讓膽汁流入腹腔,就會引發腹膜炎,那時候可就麻煩了。方三響見狀,毫不猶豫地扯碎了林天晴給孩子準備的小棉衣,用棉花團吸除了積血和血塊。孫希找了一圈,沒看到合用的阻斷帶,便讓方三響用手指掐緊肝門,控制出血,然後進行縫合。 對攏裂口、褥式縫合、沖洗腹腔、設置引流……一系列手術程序如行雲流水,全無滯澀。孫希這些年來,手術技法越發精純。方三響每次見他手術,都忍不住要嘖嘖稱讚。看來無論什麼人,都是有優點的。 等到關閉腹腔,確認病人無礙之後,孫希這才滿頭大汗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老方,你現在總能說了吧?」 方三響走到窗邊,謹慎地朝外看了一眼,拉起窗簾,這才回過身來:「去年在上海最大的那一件事情,你是知道的吧?」孫希瞳孔一縮:「你說四一二?」 去年的四月十二日,上海總工會遭到了青幫分子突襲,工人糾察隊死傷慘重。次日,總工會在青雲路廣場搞了個十萬人請願集會,卻慘遭第二十六軍第二師開槍鎮壓,血流成河。一時間整個上海風雲變幻,腥風血雨,無數人被捕被殺,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月才算消停。 當時紅會總醫院和上海其他各大醫院,接診了無數輕重傷員,以勞工居多。有些傷員剛剛被包紮好,便被軍隊蠻橫地拽上車押走,孫希對此印象十分深刻。 「當時農先生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地抨擊當局,說他們是假革命、劊子手、違背孫先生遺志的叛徒,搞得蔣中正十分惱火。只是因為農先生在租界裡,暫時拿他沒辦法。」 「真不愧是農先生啊……」孫希大為欽佩。他們認識農躍鱗好多年,這人向來不憚對政府開炮。在四一二那種瘋狂的氛圍之下,他依舊敢仗義執言,著實是條好漢。 「那時候蔣中正和汪兆銘各自占了南京和武漢,忙著互相敵對,顧不上這邊。後來寧漢合流,當局便騰出手來,打算秋後算賬。工部局不願為一個共產黨人去得罪新的國民政府,便把農先生驅逐出租界。農先生甫一離開,即遭到了青幫襲擊,幸虧他機警,勉強逃到我這裡,不然現在只怕已經死了。」 「農先生竟是個共產分子嗎?」 方三響沒有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之所以不送他去醫院,是因為我聽說青幫已經發出懸賞,上海到處是他們的眼線,太危險了。」 很顯然,國民政府不願取下「新聞自由」這一層遮羞布,所以把抓人的工作交給了青幫。杜月笙、黃金榮幾位青幫大佬,早在去年就成立了中華共進會,專為清黨、分共、壓制工糾而設,給政客們幹髒活。 孫希嘖嘖道:「我是不明白了,之前共產黨和國民黨好得蜜裡調油,連軍隊都一起搞,怎麼突然之間就翻臉了?這共產黨是什麼洪水猛獸,讓他們如此忌憚?」 「難道你忘了難波大助嗎?」 「哈哈,我倒忘了,咱們跟共產黨也真有緣分,在日本、在中國都能碰到。」 「不是有緣分。你想啊,咱們的主要工作是救疫和救傷,都是針對窮苦百姓的。共產黨主張的,可不就是號召底層無產者聯合嗎?想不碰到他們都難。」 「嘿……看來這國民政府的做派,和朝廷、軍閥也沒什麼區別嘛。可惜老方你太耿直,不然去拉拉關係,說不定能保住農先生。」 方三響冷哼一聲:「我所熟知的國民黨,從去年開始可就變樣了。」 方三響和國民黨的淵源頗深。他在漢陽時與同盟會的蕭鐘英相交莫逆,又在上海與陳其美頗有來往,甚至一度考慮加入國民黨。如果他存心攀附這層關係,現在說不定已經做到衛生處長了。 「不過離政治遠一點也好。這些年台上面那些人此起彼伏,換得跟大世界裡的走馬燈似的,誰拿得准三日好三日壞?咱們沒有曹主任的眼光,老老實實治病救人就夠了。」 一提曹主任,方三響難得笑起來。這幾年來曹主任的政治眼光越發難以捉摸。他在江浙戰爭裡看好盧永祥,投了一大筆積蓄,賠得底兒掉;浙奉戰爭又覺得直系前景堪憂,趕忙倒換房產,結果自家幾間房子栽進去了;北伐戰爭一起,曹主任覺得和當年護法、護國戰爭一樣,南邊的軍隊是雷聲大雨點小,買了孫傳芳在上海發行的戰爭債券,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時在醫界傳為奇人。 「農先生總是說,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可真關心了時事吧,就很容易被捲進去,身不由己——你瞧農先生,被時局關心成了這副模樣。 「醫學能救命、救災,可救不了國呀。」方三響說到這裡,語氣鬱悶起來,「從辛亥年咱們一直到處在救命,從武昌到山東,從上海到東京,可又怎麼樣呢?青島不是在東洋人手裡就是在西洋人手裡;日本人瞪著眼睛屠殺華工,我們也只能看著。跟日俄戰爭那會兒比,現在的老百姓的處境有什麼不同?到底出路在哪兒?」 「顏院長不是要在吳淞搞示範區嗎?我覺得就是條挺好的出路。老百姓的身體搞不好,今天病明天死,怎麼強國?」 「英子給我看了計劃書,規劃得確實不錯。只不過人手還是太少了,示範區幾萬戶人家,得忙到什麼時候才見效?」 「沒辦法呀,你想上海才多少醫科學校,一個醫生起碼得學五年,一屆也就那麼幾十人,灑下去根本沒水花,市區都照顧不過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畢業生多了有什麼用?還不是留在上海市裡。不要說安徽、江蘇遠的地方,就是上海周圍諸如吳淞、真如、大場、楊思當地的農民,也享受不到他們的治療。」 「飯要一口一口吃,這件事情,急不得。」 「我一直在總醫院裡講,最好效仿英子的講習所,也開幾個速成班,教會一些人基本治療常識,派他們去農村裡。」 「喂喂,老方,你這就是草菅人命了。速成班?醫術豈能速成?可是會要人命的呀。」 「這怎麼是草菅人命?我做時疫防治這麼久,太知道下面的情形了。老百姓最常見的毛病,其實就那十幾種。只要隨身帶點眼藥膏、蓖麻油、甘汞片、阿司匹林,還有碳酸氫鈉什麼的,再學點消毒與衛生常識、外科急救、種痘技巧什麼的,百分之六十的常見病就能解決了。」 「那碰到大病怎麼辦?」 「他只要判斷是大病,趕緊送去醫院不就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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