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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那些戾氣霎時在胸口凝結,難波大助的神情變得堅毅,似乎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只有金性伍一直保持著沉默。早在垣內說破之前,他就知道了。各地對朝鮮人的攻擊極為殘酷,他當初就因為這個才躲起來。習志野的朝鮮勞工其實沾了中國勞工的光,才得以保全,但其他朝鮮同胞,卻沒這麼好的運氣——他們連「祖國」都沒有,更別說來自祖國的紅十字會了。

  垣內幸災樂禍地對三個呆若木雞的人說:「你們是幸運的,不過這種幸運,也僅限於你們罷了。好好去享受你們的人生吧。」

  說完他俯身從地上撿起那把染血的軍刀,用手帕擦乾淨刃上的污穢,插回腰間,悠然自得地走回軍營中去。鹽穀鐵鋼站在部落民眾前,抿著嘴一言不發。他目送垣內消失,才走到孫希面前,沉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孫桑,我錯了。」

  「嗯?」孫希一怔。

  「我原來以為,中日可以攜手與白種人對抗,但我錯了。我們太傲慢了,傲慢到看不見也聽不到其他國家的存在。我很擔心,這樣癲狂下去,會讓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孫希這次沒有出言安慰,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對方的手。一貫對政治沒有興趣的他,此時也感受到了傳遞自未來的那沉重的壓迫感。

  他環顧四周,無論是憂心忡忡的姚英子、哭泣的方三響,還是王兆澄、難波大助、金性伍,每一個人,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這壓力。這壓力無形無體,卻無遠弗屆,沉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關東大地震後一個月。

  一聲悠揚的汽笛聲傳來,一艘插著紅十字會旗的輪船,緩緩在上海十六鋪碼頭停靠。待得長板搭好,從船艙裡走出幾百名臉色憔悴的溫州勞工。碼頭上迎接的人群,打出了「溫州旅滬同鄉會」和「上海協濟日災會」兩條橫幅。

  帶頭的陳順一見橫幅,跪地放聲大哭,其他勞工也一齊號啕起來。人群中的農躍鱗攤開筆記本,憤怒地在上面記錄道:

  「日本震難,吾國本恤憐之義,集資以濟其急。而其浪人軍警反加橫殺,以怨報德,莫甚於斯。我華僑勞工,今日歸國者不過兩百餘人。風聞溫州、處州、青田等籍勞工,于震後被殺於街頭者,不下七百之數,實屬駭人聽聞。更有勞工領袖王君希天,至今不知下落。吾國外交部但有良心,當速提抗議,懲辦惡凶,賠償損失,尋找失蹤……」

  筆落之處,墨透紙背,只因文中飽含了憤怒。農躍鱗奮筆疾書,一氣呵成,這才抬起頭來。

  勞工們此時已全數下船,他這才見到牛惠霖院長挎著藥箱,從船艙出來,走上踏板。牛院長面色如常,不見喜怒,仿佛只是一次尋常出診。緊接著,救援隊的其他男女魚貫而下。隊伍中有兩男一女正在向自己招手。

  農躍鱗笑了笑,低頭在筆記本上又補了一句:「吾國紅會諸君,不辭勞瘁,夙夜奔馳,職在慈善,救災無分畛域。其心其行,一如沈氏生前。大愛之心,可謂無疆矣!」

  關東大地震發生三個月後。

  一輛轎車緩緩駛過位於東京中心的虎之門。車頭的菊花標誌,表明車內坐的是來自皇室的尊貴人物。聞訊過來圍觀的群眾都很清楚,坐在車子後排的是皇太子裕仁,他正要代替去參加第四十八次通常國會的首日儀式。這些行程,都是早早在報紙上刊登出來的。

  今天聚集的人有點多,所以司機刻意放緩了速度。這時一個剃著光頭的年輕人沖出人群,快步走近轎車。裕仁恰好轉過頭去,隔著車玻璃,看到這個年輕人掏出一把鋸斷了槍口的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然後扣動了扳機。

  巨大的動能讓彈丸擊碎了玻璃,擦著裕仁的耳朵而過。魂不附體的裕仁迅速趴伏下去,耳畔震得嗡嗡作響。這位皇太子在驚恐中只能模糊地聽到司機狂踩油門的發動機轟鳴聲、驚呼聲、靴子踏地聲和人體被狠狠壓在地面的撞擊聲。

  但所有這些混亂中,有一個聲音最為響亮:「革命萬歲!」

  等到他抵達貴族院時,滿頭大汗的警察總監已經把刺客的情報送來了,名字叫作難波大助。

  虎之門刺殺事件震驚了整個日本,難波大助在審訊期間表示,他是因為南葛飾勞協被害的龜戶事件以及大杉榮遇害的甘粕事件,才萌生了刺殺天皇的念頭。次一年的十月,難波大助因為拒絕懺悔而被判處死刑。在法庭上,他如此表示:「我的行為是唯一正確的,作為社會主義的先驅,我有權利為此感到自豪。」

  關東大地震發生五十二年後。

  一位曾在野戰重炮兵第一聯隊六中隊服役的士兵,終於公佈了自己年輕時的日記。

  這位叫作久保野茂次的一等兵說:在地震當年的九月十二日,王希天聽說華工因為要被送去習志野而驚慌,跑來與負責押解的六中隊交涉。垣內八洲夫中尉誘騙王希天說,允許他一起去習志野進行安撫,然後把他帶到了逆井橋下,突然拔刀,齊肩斬殺了這位華工共濟會的會長,然後又斬碎了面孔、手腳,燒光衣服,殘留的錢包、鋼筆與自行車全被私下瓜分了。王希天時年二十八歲。

  王希天失蹤的真相,至此方徹底大白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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