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〇九


  難波大助讓部落民把垣內家的殘骸拿得近一點:「江木先生,地震是天災,但天災卻暴露了人的貪婪。你們這個所謂的水泥鋼筋結構,裡面沒有用一點鋼筋,全部用竹子代替。這個偷工減料,未免有些太狠了。」

  江木抗聲道:「荒唐!你們穢多懂個屁建築!這可是西洋技術,得要專業人士來評估。」

  部落民們一聽這個侮辱性的詞,立刻掀起一陣痛駡。鹽穀示意他們安靜,走上來道:「我們部落民裡,也有從事建築業的工人。這種把鋼筋偷換成竹筋的手法,叫作石之竹,會極大地降低抗拉和抗壓性,房子會變得很脆弱。唯一的好處是,建築成本可以降低很多。」

  陳順這時也站出來:「我們這些勞工都可以做證。澆灌水泥的時候,會社運來的就只有竹竿。監工還要求我們不許說出去。」

  江木不敢答話,只是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垣內,後者根本沒理睬,死死盯著那斷掉的竹竿頭。

  難波大助繼續道:「本來這種偷工減料是很難查實的。可誰想到,會有這麼一場可怕的地震,震塌了中川河畔幾乎所有的民居。順便說一句,您在大島町的別墅可是安然無恙,我相信那裡面是貨真價實的鋼筋。」

  垣內聽到這句,不由得冷冷哼了一聲。

  「可歎那些居民不知內情,還以為石之竹是部落民下的詛咒。幸虧王君在東京帝國大學是學農學的,對竹子的物性很瞭解,這才洞悉你的小手段。」難波道。

  王兆澄上前一步,憤憤地盯著江木。

  難波繼續道:「大地震發生之後,石之竹的問題遲早要暴露出來。這些新式民居的購買者都是東京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得罪不起。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建造這些民居的中國和朝鮮勞工拖出來當替罪羊。死人是不會講話的,正適合扛起所有的責任。雖然這些勞動力很貴重,但跟江木家的臉面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江木怒喝道:「你……你在血口噴人!」難波還沒開口,垣內八洲夫卻已發出聲來,語氣冰冷得像富士山頭的雪:「江木先生,我記得你拜託我時,說的可是這些勞工有暴動傾向,請軍方設法處理——原來竟是這個原因嗎?」

  江木啞口無言。他看看垣內,又看看那些冰冷的水泥塊,眼神裡開始滲出濃郁的絕望。他試圖辯解,卻發現根本發不出聲音。

  這時難波大助補上了最後一擊:「江木建築會社的這些事情,我已經用飛鴿送去了大阪的朝日新聞總部,很快全國都會知道。希望江木社長你提前想好解釋。」

  江木倒退了幾步,把身子趨向垣內,似乎還想懇求些什麼。垣內淡淡地道:「江木家是名門,你的兩個哥哥都是社會上有地位的人,希望江木家的榮耀可以延續下去。」

  聽到這話,江木眼神一凝,看到垣內腰間懸著的武士刀恰好朝向自己,頓時知道對方的暗示。

  確實如垣內所言,江木家三兄弟裡,兩人躋身上流。他如此努力賺錢,也是為了能不輸給兩個哥哥。倘若江木建築的醜聞曝光,民眾因為大地震而積聚的怨氣,勢必會沖著江木家猛烈噴發出來。

  他不怕勞工和部落民,但一旦那些買了劣質民居的貴人發現上當,整個江木家族可就徹底名譽掃地了。只有像武士一樣扛起所有責任自裁,才能勉強保全江木家的名聲。

  江木精夫萬念俱灰,更不猶豫,上前伸手抓住垣內的刀柄,一把拽出,然後盤腿坐下,倒轉刀尖,二話不說就朝小腹捅去。

  垣內佩刀被奪,卻一動不動,只是冷冷看著這一幕。全場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反倒是方三響。武士刀甫一入腹,他便一個箭步沖過去,按住了江木。

  孫希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也趕緊過來施救。方三響猛然抬起頭,厲聲道:「孫希你退下!」孫希還沒做出反應,便被姚英子拽到一旁:「哎呀,你去搗亂做什麼?」

  孫希這才如夢初醒。眼下這個醜聞太大,江木精夫唯有一死才是解脫。方三響若是把他救下來,對江木來說,只怕比死還要痛苦十倍。這是最好的復仇,蒲公英肯定不希望假手他人。

  那一把武士刀十分鋒利,江木求死之心又很堅決,刀身捅進肚子頗深,大概率是傷到了臟器。唯一幸運,或不幸的是,江木還沒來得及完成日式剖腹的十字傷,便被阻止。對於這種腹部穿透傷,方三響在戰場上處理過太多次,早已輕車熟路。

  江木瞪著眼睛,掙扎著想要反抗,方三響毫不客氣地用乙醚捂住他的口鼻,一隻手如老虎鉗一樣死死按住。江木精夫意識開始模糊,動作也變得緩慢,整個世界似乎逐漸拉遠。周圍的景象,緩緩扭曲成了當年的老青山中。

  松柏蒼翠,綠丘起伏。江木發現自己穿著僧袍,走在一大群村民的最前方。方大成在後頭喊問:「覺然師父,咱們到底要去哪裡?」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了。」江木回過頭去,習慣性地回答了一句,忽然覺得似曾相識。原來這段記憶,他並沒有淡忘,一直藏在意識的最深處。

  可和記憶中不同的是,方大成身旁不再是一個小男孩,而是一個比方村長還壯實的黑臉男子。男子的聲音帶著悲傷,在他耳畔響起:「我是一個醫生,我會履行我的職責,保住你的性命。中國有句話,叫作明正典刑。我要明白地告訴你,你今日得到的報應,受到的懲罰,是因為十九年前欠下的血債。記住,我叫方三響,我爹叫方大成,我們來自關東溝窩村。我代表那些孤魂野鬼前來控訴。」

  江木還想要開口,卻覺得一股綿軟的力量纏繞住舌頭,纏繞住四肢,然後滲入大腦。整個人明明意識到危機將至,卻完全無能為力,仿佛墜入一口漆黑的井中,即將直觸井底……

  方三響在傷口處埋頭忙碌著,有條不紊,沉穩扎實。這是他急救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次發揮,沒想到居然是獻給仇人的。姚英子和孫希站在一旁,誰都不敢上前打擾。

  方三響很快完成了緊急處置,江木的命切實保住了,至少可以保證活著接受審判。他喘著粗氣,半蹲在旁邊。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在江木逐漸鬆弛的身軀上。這是積蓄了十九年的淚水,緩緩稀釋了塗滿腹部的黏稠血污。

  「這對老方來說,應該是最好的復仇了。」孫希輕聲感慨。姚英子「嗯」了一聲,眼圈紅紅的:「他以後可以活得輕鬆點了。」

  方三響的哭聲,也感染了王兆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向垣內質問道:「王希天會長到底在哪兒?你們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去了?」垣內晃了晃脖頸:「這我可不清楚,也許他去找其他勞工,也許是去找社會主義者。無論怎樣,大概都難逃一刀。」

  「什麼?」王兆澄和難波大助同時警覺。

  垣內嘿嘿一笑:「中國和朝鮮勞工,又不是只有習志野這裡的幾百人。我聽說各處都在追殺外籍勞工,他王希天一個人可救不過來。至於社會主義者,難道你們沒聽到?就連那個大杉榮,都已經被幹掉啦。」

  難波大助雙目霎時變得赤紅,向前抓住垣內的雙肩:「你說大杉先生怎麼了?」垣內厭惡地推開他的手:「昨天傳來的消息,大杉榮和他的太太、侄子在東京憲兵總部附近被甘粕正彥大尉砍死啦。至於為何起了衝突,軍部還在調查。」

  「什麼調查……這是毫無尊嚴的謀殺!」

  難波大助咕咚一聲,癱坐在地上。南葛飾勞協覆滅,對他已經是個巨大打擊,現在居然連大杉榮這個他最崇拜的偶像,也被毫無理由地殺死了?這是何等殘忍無恥的行徑!

  「對於叛逆分子,採取直接果決的行動,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大地震的麻煩,都是這些人造成的,如果讓民眾這樣想,天皇陛下才會輕鬆些呀。」垣內回答。

  積聚已久的戾氣在難波大助胸中勃發。大杉榮曾說過,「統治階級會用任何手段來壓迫被統治者」,難道真被他說中了?可他很快又想起了這句話的後半段:「……所以被壓迫者,也只能採取任何手段來對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