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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


  ▼第七章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上海特別市。

  時近十一月,位於紅會總醫院隔壁的那一座純廬花園內,仍是熱鬧非凡。在花匠的悉心呵護之下,各色花卉爭奇鬥豔,名品相壓。它們鬥氣般地互相激發出陣陣香氣,飄過牆頭,令得總醫院繚繞在一片芬芳馥鬱之中。

  若換作往常這時節,姚英子會站在那一尊希波克拉底雕像前,吸上好一會兒蕊香再走。可今天,她卻一秒都捨不得停留,徑直踏進了哈佛樓。

  沿途的醫生和護士不斷向她點頭致意,就連走廊的一些病人也紛紛起身問好。這位年近三十七歲的女醫生,和二十多歲時並沒太大改變。歲月只來得及給她白瓷般的面孔抹上一層溫潤的釉光,望之沉靜安然。她今日穿著一襲倒大袖的素冷綠色連衣裙,腳蹬平底皮靴,步速極快,其神態其氣質,儼然又是一個小張竹君。唯是右臂束著一條黑箍,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喪事。

  姚英子直上二樓,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口,先深吸了一口氣,才輕叩門牌。門打開了,先看到的是曹渡那張肉嘟嘟不見一絲褶皺的臉。曹主任沖她微微一笑,側過身去:「院長等你好久啦。」

  坐在院長辦公桌後的,是一個清臒儒雅的中年男子,白襯衫,背帶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支起一條胳膊讀報告。

  看到他的一瞬間,姚英子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車禍現場。那只輕柔托起自己脖頸的手,那一聲急切而溫和的呼喚,還有那一股縈繞許多年不曾散去的碘酊味道。

  「顏院長。」姚英子輕聲道,面頰微微發紅。

  顏福慶放下報告,視線先掃過那條黑箍,帶著歉意道:「驚聞令尊去世,原不該打擾姚醫生你守孝,實在抱歉。」

  姚英子道:「為子女者,生前盡心即可。身後之事,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罷了。」顏福慶點點頭,又有些感歎:「我和姚先生雖只有一面之緣,可姚公事蹟卻聽過太多。他一直不遺餘力支持慈善事業,如今遽然離世,著實令人惋惜。」

  姚英子的雙眼眨了眨:「原來您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情。」顏福慶大笑:「怎麼會不記得?那可是我去南非前一天的晚上,有幸目睹了上海灘的第一次車禍。」

  「那時候我也沒想到,您有一天,會來我們紅會總醫院做院長。」

  「我也沒想到。那個莽撞的小姑娘,如今居然長成了上海灘知名的產、婦雙科聖手。」顏福慶伸手示意她坐下,溫言道:「這次叫姚醫生來,是我有一樁醫學上的構想,需要你的力量。」

  一聽到這句話,姚英子胸前起伏,雙目微微有些濕潤。辛亥那一年,她和顏福慶在聖約翰大學內偶遇,曾在心中發下誓言,不要那庸俗的憧憬,要以一個真正的醫生身份走進他的世界。

  多年之後的今天,這個誓言終於得以實現。

  事實上,早在一個月前當姚英子得知顏福慶前來總醫院擔任院長時,便對今天的會面有預感了。

  紅會總醫院此前一共有兩任華人院長,牛惠霖醫師于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離任,繼任者刁信德醫師也已在今年離任。恰好在這一年,顏福慶出任了國立中央大學醫學院的院長。

  國立中央大學雖然本部在南京,但醫學院卻設立在醫療根基最為雄厚的上海。顏福慶新官上任,想為醫學院找一個對口的實習機構,選中了紅會總醫院作為第一實習醫院。紅會覺得一事不煩二主,索性請他兼任了總院院長一職。

  只可惜顏福慶身兼數職,忙碌非常,一直忙到今天才有時間叫姚英子過來。

  顏福慶見姚英子怔怔地看著自己,眼中隱有瑩光,還以為她還未從喪父的悲傷中恢復:「姚醫生若覺得不方便,再等幾日也沒關係。」

  「沒事,顏院長,我……我……」姚英子有些結巴,這個時刻她已經等待得太久,哪裡肯放過?

  幸虧曹主任及時出現,讓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下。

  「來,吃點冰激淩清爽一下。院裡自己做的。雖然沒牌子,可不比租界的差。」曹主任笑眯眯地端來兩杯白雪。他此前做了幾年包租公,可惜政治眼光一如既往地糟糕,幾次大戰都押錯了寶,身家賠得底兒掉。顏福慶上任之後,把他重新叫回來管理院務。

  姚英子趁機喘上一口氣,這才道:「我方便,方便,我們繼續談。」

  看得出,顏福慶最喜歡甜食,忍不住拿起湯匙一舀,像個頑童似的抿了幾口,一臉天真爛漫。姚英子見他沒什麼架子,自己也鬆弛下來。顏福慶舔舔嘴邊,這才笑道:

  「你記不記得,辛亥年我們在聖約翰大學偶遇。我那時候說:如今的狀況,是有醫生,而無衛生體系;有醫術,而無公共教育;能治沉屙於將死,卻不能防患於未然。」

  姚英子點點頭,當初聊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顏福慶歎了口氣,雙手支在桌前:「辛亥年如是,如今也沒什麼大的改變。我審核了紅會近五年來的時疫救援行動,縱橫十幾個省份二十多個城市,前後三十餘次,當真辛苦得很。可這一次撲滅了,下次疫情還會複來,很多地方旋起旋救,旋救旋起。若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那我們永遠都在疲於奔命。」

  姚英子敏銳地道:「不錯,治標亦要治本。您不是一直提倡,要建立公共衛生體系嗎?」

  「可惜呀,民國以來政局變動頻頻,連找個做主的人都難。今年六月,國民革命軍進了北京,改北京為北平,全國除了東北基本統一。我覺得時機成熟,可以開始做些事情了——你聽過蘭安生這個人沒有?」

  這名字姚英子聽著耳熟,她皺眉想了一陣:「是協和醫學院的?」顏福慶點頭:「對,就是公共衛生學的教授John B.Grant。去年我在協和醫學院擔任過一段時間副院長,跟他關係很好。他從一九二五年開始在北京做了一次社會實驗,我認為是極有價值的。」

  不待姚英子發問,顏福慶從桌上抽出一本簿子,上面寫著「京師警察廳試辦公共衛生事務所年度報告」十幾個字。

  姚英子低頭翻閱起來,顏福慶解說道:「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年),蘭安生說服了京師警察廳,在東城區劃出了一片有十萬居民的衛生示範區,試行公共衛生管理。」

  「啊,這可是個大手筆!」姚英子一驚。她辦了多年保育講習所,深知此事之艱難。她每年培訓幾十個產婆都困難重重,別說要改變十萬人的衛生觀念。

  「是的,很難,所以才需要和警察廳合作。蘭安生教授篳路藍縷,真是不易。」

  姚英子一頁一頁翻過去,心中的震撼越發強烈。蘭安生教授的報告裡並沒提及複雜深奧的醫療技術,通篇是管理規劃。比如他把整個示範區分成了二十個派出所地段,每個地段都會派駐十名護士或實習生。他們要定期對管段內的居民做上門訪視,建立健康檔案、宣講衛生常識、統計生命數據。

  做過慈善的姚英子深知,數據統計在實際工作中有多麼關鍵。她一直以來最頭痛的,就是無法掌握上海城廂的孕產婦數量,只能憑經驗去估。這個分區制度,姚英子一眼便看出其重要價值,倘若對管區內每一位居民的狀況都了若指掌,做決策時便可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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