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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江木立刻猜出,這一定是中國紅會官方派來幫忙的。垣內中尉冷笑一聲,說:「就算是紅會又如何,難道還想插手軍隊的事嗎?」一揮手,讓手下去把她攔住。

  可古怪的是,那姑娘徑直朝這邊走來,士兵們無人敢攔。直到她走近了,江木與垣內才看到,她手裡舉著一張照片。照片濕漉漉的,顯然才洗出來沒多久。

  那是一張合影,其中大多數都是中國紅會的醫護人員。在第一排的正中間,並肩站著兩個人。左邊的是牛惠霖院長,右邊那人身著日式戎裝,留著兩撇魚須鬍子,相貌威嚴。

  「載仁親王?」

  垣內一眼認出了照片上的人,下意識地立正敬了個禮。在照片下方,還有一行日文注釋:「閑院宮載仁親王視察中國紅會東京救援隊臨時病院。」

  這正是那子夏教姚英子的計策。載仁親王視察病院,勢必有新聞記者隨行,那子夏事先打過招呼,負責攝影的記者故意多拍了一張底片,拍完後立刻送去沖洗。姚英子拿到照片後,借了赤十字社的車趕往習志野。

  載仁親王是日本赤十字社名譽總裁,合影的是中國紅會救援隊,方三響是紅會會員。這張照片本身,可以引發許多聯想。如此一來,便可以在載仁親王不知情的情況下,借到他的勢。

  姚英子不懂日文,便一直高舉這張照片,邁開步子朝著方三響那邊走去。江木面色陰沉:「這一張照片又能說明什麼!垣內中尉,你還是快……」

  「住口!」垣內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壓低了聲音,「誰知道紅會的人對親王殿下說了什麼,我不能再繼續了。」

  江木大為不解:「為什麼?親王只是視察紅會病院,又沒有明確下達什麼指示。」垣內氣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不要裝糊塗!你拜託我把這些勞工轉移來習志野處理掉的事,本來就不是合法的,只不過借著首都戒嚴令的名頭才能執行——而戒嚴令正是親王殿下簽發的。這件事鬧大了,我們可經不起徹查的!」

  「殿下萬一是支持我們的呢?」

  「萬一他不支持呢?」垣內一點風險也不想冒。他被這張照片攪得心煩意亂,實在摸不准載仁殿下的態度。

  江木一聽,如受雷磔:「難道……難道就這麼放他們走?」垣內沒好氣地回答:「親王殿下在軍中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個小中尉,只能服從命令。」江木情急之下,扯過垣內的衣袖,語帶威脅:「你別忘了,為了這個,你已經把王希天……」

  垣內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江木道:「你很清楚我為什麼要除掉這些勞工。我們如今都是在同一條船上。」垣內咬咬牙,把手一甩,似乎下了某種決心。

  那邊姚英子已經沖到了方三響面前,把照片拿給他看。方三響長舒一口氣,這樣一來,勞工們應該安全了。但他又不免好奇:「你怎麼這麼厲害,能把這樣的大人物拽來幫忙?」

  姚英子眼神有點閃爍,含糊其辭地說了幾句。所幸此時垣內與江木走了過來,打斷了方三響的追問。垣內看了看方三響身後仍舊攥著鐵閂的勞工們,讓江木翻譯道:

  「我們把這些勞工運來戰俘營,是出於好意。但是他們在安置期間不服管教,給我們造成了很大困擾。我已責令江木建築會社,把他們立刻遣返回國,不得多做停留。」

  垣內如此表態,顯然是在找理由洩憤。但從好的方面想,至少他不敢動手了,這幾百人算是保住了性命。

  勞工們這幾天擔驚受怕,根本不想再在日本這個鬼地方多待片刻,能返鄉是最好不過。他們如釋重負,紛紛放下鐵閂,發出歡呼聲。

  江木看向方三響,語帶譏諷:「方醫生,恭喜你,你果然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方三響面無表情,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勞工固然得救,但他也失去了向江木復仇的機會。沒想到這個仇人撿了便宜還賣乖,居然反過身來主動挑釁。姚英子擔心他忍不住動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腕:「蒲公英,你不要中了他的挑撥。」

  「不會的,英子。我如果想殺他,早就動手了。我知道,我是個醫生,我知道。」方三響輕輕重複了兩遍,可姚英子聽得出來,其中蘊含著極大的痛苦和不甘。十九年的大仇,就在眼前溜過,以後恐怕也不會有機會了。

  這時江木冷笑道:「實話跟你說,溝窩村的事,我在關東做過不知多少次,是為天皇盡忠,為帝國盡忠。倘若時光倒流,我會做一樣的事,只不過這一次我會幹得更徹底,不讓任何一隻小畜生逃脫。」

  他知道這個迂腐的中國人並不能把自己怎麼樣,隔著鐵籠去逗弄怒狼,是一件多麼快意的事情呀。

  「啪!」

  方三響沒動,反倒是姚英子伸出手去,給了江木一記響亮的耳光。江木頓時大怒,一個中國女人居然敢對自己動手,太有失顏面了,他正要抬手抽回去,不料戰俘營外圍突然又傳來一陣騷動。

  士兵們警惕地抬起步槍,看到孫希、王兆澄和難波大助朝著營地門口走來。這三個人灰頭土臉,渾身沾著白灰與泥土,似乎是從哪個土窯鑽出來的。而在他們身後居然還跟著浩浩蕩蕩的人群,大多數是短褂、纏頭毛巾和木屐的搭配,都是部落民。

  更古怪的是,這些部落民每個人都扛著一塊灰白色的水泥塊,形狀不一,一看就是從坍塌的廢墟裡撿來的。他們在鹽穀鐵鋼的帶領下,喊著號子,一口氣走到眾人跟前。

  方三響和姚英子本來以為孫希會先過來打招呼,可他居然先跑到江木精夫的跟前,滿臉喜色:「您是江木先生吧?告訴您個好消息。」

  江木愕然地看著這個土人,心中卻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難波大助走到孫希身旁,用日語更清楚地表達:「我是朝日新聞的難波,現在有一樁涉及中川河畔大島、龜戶等町的建築質量事件,希望江木社長予以澄清。」

  江木眉頭一皺:「這裡是軍事重地,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垣內卻眯起眼睛,慢條斯理道:「等一下,江木先生,我在中川河邊也有一處宅院呢,不妨聽聽看。」

  江木悻悻地閉嘴。難波趁機道:「閣下擔任社長的江木建築會社,在中川河畔的五個町先後建造了三十七棟新式民居。貴社對外宣傳說,這些民居均採用西洋水泥鋼筋技術,無比堅固,可在這一次的大地震中,它們幾乎全部坍塌了。」

  「渾蛋!這種級別的大地震,整個東京倒了多少棟房子!你看看淺草的淩雲閣,也是同樣的水泥鋼筋,不也倒塌了嗎?」江木大怒。

  難波大助的語氣依舊平穩:「房屋坍塌不是閣下的責任,但房屋坍塌暴露的問題,可是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哪。」

  他微微側過頭去,鹽谷會意,喝令部落民們把手裡的水泥塊舉起來,這時大家才看清,每一塊水泥的斷面上,都伸出了幾根竹竿頭,似乎整根都深深鑲嵌在裡面。每一塊水泥的竹竿頭上掛著小木牌,上面寫著一行地址,表示這塊殘骸是採集自哪一棟民居。

  垣內掃了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的那一塊殘骸,扁平的雙眼陡然睜開,露出精光。江木有些不安道:「垣內中尉,你家房子坍塌不是早知道了嗎?我也答應幫你免費補建一棟。」

  垣內中尉沒吭聲,一條青筋悄然從脖頸處突起。他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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