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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


  孫希騎著自行車,在路上飛奔著。車座隨著起伏的地面劇烈顛簸,他不得不虛抬起屁股,身體前傾。

  此時他已經穿過南葛飾郡的九丁目,剛剛跨過中川河上一座叫逆井的小橋。而王兆澄還在逆井橋另外一側,隔著好幾百米。他今天趕的路有點多,在麻布區和南葛飾郡之間跑了好幾個來回,體力不濟。

  孫希停下車子,倒蹬半圈,等王兆澄跟上來。趁這個間歇,他掏出一根香煙叼在嘴裡,剛要點火,忽然從路旁的斷垣殘壁中傳出一聲大喝。這大喝如晴天霹靂,嚇得孫希手一哆嗦,火柴應聲墜地。他懊惱地抓了抓頭,還沒顧上找出來源,就見無數人影從廢墟裡跳出來,手持長短武器氣勢洶洶地沖過來。

  事先王兆澄警告過,說附近有自警團,會襲擊落單的中國人。孫希一見這陣勢,趕緊推著車子向後退去。不料後輪猛地撞到什麼東西,整台車子連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一抬頭才發現原來是王兆澄從後頭追上來,兩台車子正好撞到一塊。王兆澄趕緊停車,把孫希從地上扶起來。兩人眼看跑不掉了,那些襲擊者卻從他們身旁呐喊著跑過去,直直沖向對面。而對面街口也有同樣數量的人沖出來,兩撥人劇烈地衝撞在一塊,一時間打得昏天黑地,呼聲四起。

  孫希和王兆澄面面相覷,都覺得莫名其妙。可目下整個逆井橋東側完全變成了肉搏戰場,少說也有幾百人捨生忘死地互毆,他們想離開也難,只好留在原地。

  孫希戰戰兢兢地觀望了一陣,多少看出些端倪。一撥人身穿學生裝、和服與仿洋裝,穿著皮鞋和布鞋;另外一撥人則多著短衫與髒兮兮的圍裙,頭上還纏有頭巾,多著木屐。而且後一撥人的人群深處,還高高豎著一面黑旗,上面綴著兩個交錯的血紅色荊冠。

  王兆澄也注意到這面旗幟了:「這……這是全水呀。」

  「什麼全水?賣水的嗎?」

  王兆澄道:「日本社會從前有一個極為低賤的階層,叫作穢多,也叫非人,現在叫被差別部落民,這你知道吧?」孫希點點頭,紅會的臨時病院沒少接待這樣的難民,因為其他醫院拒絕接納。

  「明治以後法律上取消了這一個階層,但社會上仍舊對他們有諸多歧視。這些被差別部落民便成立了一個組織,叫作全國水平社,簡稱全水,宗旨是為所有的賤民爭取平等權利。」

  「那他們怎麼跟自警團的人打起來了?」

  「賤民和普通市民平時關係就很差,如今趕上地震,積累的矛盾就全暴露了吧?」王兆澄看向戰場,又感慨道,「可這麼大的陣仗,我還是第一次見,簡直比我們安徽農村的宗族械鬥還熱鬧。」

  孫希注意到,自警團那邊以青壯少年為主,而全水這邊則是男女老少齊上陣,上到白髮蒼蒼的七十歲老頭,下到拖著鼻涕的小女孩,都毫不怯陣,手裡掄起一切能掄的東西。他們平時備受社會欺淩,不得不養成了抱團的武德。

  自警團那邊則在裝備上占了優勢。除了尋常的竹槍、木刀、薙刀之外,戰陣之中還有一個身披赤色大鎧,臉覆面罩的武士。這位大概家裡曾是江戶某家的藩臣出身,有一套祖傳的甲胄。

  這個甲胄武士手持一把開刃長刀,在人群中叱喝劈砍,白光閃閃。不知是因為那一身鎧甲太過耀眼,還是手裡長刀太過鋒銳,一時間竟無人擢其纓。武士殺得興起,索性高擎長刀,嗷嗷叫著孤身向前猛衝,驚得部落民們如潮水一樣紛紛退開。

  他們這一退不要緊,把一個反應不及的小姑娘留在了原地。這姑娘十三四歲,她手裡唯一的武器是一個拴著長線的鐵秤砣,這東西飛甩砸人很好用,但完全沒有格擋冷兵器的能力。

  「不好!」孫希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那個武士已經殺紅了眼,也不辨前方是誰,長刀朝小姑娘頭頂狠狠劈去。沒想到小姑娘很是兇悍,非但不避,反而甩起手裡的秤砣,砸向他的面罩,武士感覺到一個不祥的影子撲面而來,下意識地要閃避,手中長刀去勢微微偏了一分。

  幾乎是同一瞬間,武士刀直直斬進了少女的脖頸左側,濺起一蓬血花,而鐵秤砣也砸碎了面罩,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

  戰場霎時安靜下來,兩邊的人都沒料到,這場體格懸殊的對決結局竟如此慘烈,全都愣在原地。

  全場只有一個身影在動。

  孫希以極快的速度穿過人群,沖到兩人面前,這是峨利生教授深植在他骨頭裡的醫生本能。他俯身下去,迅速檢查了一下。那個武士還好,鐵秤砣的轉速不夠,只是砸折了鼻樑骨;而那個小姑娘的傷勢,就不容樂觀了。

  她歪著頭癱倒在地,頎長的脖頸側面是一處長約八釐米的刀口。那一把武士刀當真品相不凡,刀口下方的肌肉、筋膜和軟骨悉數斷裂,而且還有血性泡沫不斷溢出——很明顯,這是把氣管砍開了一道口子,與外界相通漏氣。

  此刻女孩全身皮膚都呈現出紫紺濕冷的樣態,胸口艱難地起伏,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來。孫希伸手扒開她的眼睛,眼眶已有微微的腫脹。

  他心中一沉,這個狀況相當不妙,必須立刻實施搶救,否則一條性命就沒了。

  這時部落民這邊的人圍攏過來,個個面色不善,不知這人要做什麼。王兆澄也趕緊沖上去,用日語大聲喊道:「他是紅會醫生,請你們退開一點,不要干擾搶救!」然後王兆澄把懷裡的紅十字小旗拿出來拼命晃動。

  部落民人群中「轟」的一聲,人們臉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在這種場合能遇到一位真正的醫生,真是太幸運了。

  這時對面自警隊又跳出來幾個人,對孫希喝道:「先給佐川大人搶救!他家可是旗本出身!」在他們看來,醫生也是有錢人家,當然要先搶救正經人,一個賤民黃毛丫頭的命急什麼?

  孫希聽完翻譯,冷冷道:「我是中國醫生,不熟悉你們日本那一套規矩。我只按醫學規矩做事,先救重傷員。」王兆澄有些遲疑,小聲說:「要不先別強調中國?」孫希一瞪眼睛:「為什麼不強調?這有什麼可丟人的?」

  他平時脾氣溫和,可一進入醫生的角色,便變得十分強勢。王兆澄如實翻譯出來,自警隊的人面色登時鐵青,而部落民也紛紛面露尷尬。人群裡響起嘀咕:「中國人哪,他們的醫生真的可以嗎?」「要不還是把虎爺爺請來吧?」「笨蛋!虎爺爺住得太遠了,胡桃恐怕早死了。」

  自警隊把那個叫佐川的武士拖起來,一個青年從他手裡取下武士刀,架在孫希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喝道:「這裡是日本,中國人如果不遵守規矩,乾脆滾回去好了!」孫希感覺脖子涼颼颼的,可手裡卻一刻不停地幫這個叫胡桃的小姑娘止血。

  王兆澄急紅了眼,沖那些部落民喊道:「你們難道就看著這姑娘死嗎?」那些部落民面面相覷。那青年額頭綻起青筋,見孫希抵死不從,一咬牙,武士刀就要猛劈下去。

  這時孫希回過頭,用沾滿血污的手捏住了刀刃,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身材頎長,一站直足足高出對方兩個頭,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盯著青年,說出一長串倫敦腔的英文。

  那青年一聽對方說起英文,有點惶惑,雙手登時不敢在刀上施力了。

  孫希之前聽王兆澄說過,日本人對西洋崇拜得不得了,就連說西洋文的人都會被高看一眼。如今一看,果然如是。

  王兆澄不失時機地翻譯給自警團:「我是謹奉《日內瓦公約》前來日本救援的紅會醫生,受到《萬國公約》保護。對我的攻擊,將會被視同對紅會以及所有紅會成員國的挑釁。」

  其實自警團的人並不知道什麼日內瓦,但這些話用英文講出來,格外有氣勢。此消彼長,再加上部落民紛紛投來敵意的眼光,那青年只好收回長刀,和其他人一起拽著身披甲胄的「佐川大人」,灰溜溜地撤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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