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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這次是垣內中尉開口回答:「王先生確實跟著勞工們一起過來了,大概軍方出動造成了誤會,讓他有所顧慮吧?他視察完戰俘營以後,就放心地返回東京了。」

  這個解釋很合理,可方三響卻總覺得古怪。他提出一個要求:「我可以去戰俘營內看看嗎?」

  江木精夫和垣內中尉低聲商量了幾句,十分爽快地答應了。垣內中尉走到中央警衛室,從牆上取下一大盤鑰匙,從中間取下一枚,交給江木。

  「這裡有五座長屋,其中一到三號分配給了朝鮮勞工,四號則是華工安置區。」江木精夫絮叨著,用鑰匙打開其中一扇沉重的包鐵木門。方三響、垣內中尉、難波和金性伍緊隨著魚貫而入。

  走廊內的衛兵伸手要搜身,方三響坦然亮出自己的隨身挎包。這是紅會統一縫製的布包,裡面放著簡單的急救藥品、消毒液與工具。垣內中尉一擺手:「這都是醫療用品,不必檢查了。」

  在木門後面,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寬約三米,兩側均是一間間方形囚室。囚室面向過道的牆壁分成兩部分:下方是厚實的深色木板,上面摳出一個觀察孔和一個送食孔;上方的木板則刷著白漆,留出了寬闊的通氣格柵。長屋的吊頂是一個向上收攏的三角構造,三角的斜邊兩側都開有透光的玻璃窗。

  以衛生的眼光來看,方三響承認這個設計無可挑剔。建造者充分考慮到了通風、採光和清潔,可以說是建築典範。外側屋腳還撒著一堆堆石灰,這都是良好的衛生措施。中國很多農村的富貴人家,都未必有這座監獄的環境健康。

  但此時這裡的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可疑的酸臭味。方三響眉頭一皺,覺得這味道似曾聞過。

  兩側的囚室裡都有人,他們聽到有腳步聲傳來,都紛紛湊到通氣格柵附近,竊竊私語。方三響能聽出來,他們講的是溫州話,可惜卻聽不懂說的什麼。他轉頭皺眉道:「江木先生,這些只是臨時避難的勞工,怎麼能像犯人一樣把他們囚禁起來?」

  江木精夫解釋道:「這些勞工欠缺紀律性。為了防止他們亂跑造成誤會,也是不得已的管制措施。現在是地震非常時期,還請多多理解。」

  方三響沉著臉,隨手拉開一個觀察孔,向裡面看去。這裡囚室的面積大概是四疊半,裡面居然塞了八個人,或躺或臥,精神無不萎靡,面帶菜色。囚室的角落擱著一具馬桶,隱隱有一股氨臭從裡面傳出來。

  這是積聚大量尿液的特徵,氨氣的刺激性很強,方三響只是趴在觀察孔一陣,便覺得雙眼刺痛。難怪在囚室裡的幾個人都閉著眼睛,這樣就可以減輕痛苦。

  方三響有些憤怒:「馬桶怎麼不定時傾倒?這會造成極大的衛生隱患。」江木冷笑道:「方醫生,我剛才說了,現在是地震時期,人手根本不夠。軍方願意借出戰俘營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

  難波的腳步突然停住了,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方三響意識到,他似乎發覺了什麼。可還沒等仔細琢磨,忽然前方的走廊裡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

  呼喊是用的溫州話,方三響聽不明白,但聲音中的急切卻是無須翻譯的。方三響三步並作兩步,一口氣跑到走廊深處的一處囚室,拉開觀察孔,看到一個臉色黝黑的年輕勞工。

  年輕人一見有人來了,便哇哇地向著孔外亂喊起來。方三響大聲道:「我是中國紅會的醫生,請你說慢一點。」也許是被熟悉的語調觸動,年輕人情緒稍微緩和了一點,退後幾步,讓開視野。方三響看到一個瘦削的漢子躺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年輕人指了一下那漢子,然後拼命叩頭,喊著:「救救他,救救他!」

  「快打開囚室!」

  方三響回頭喝道。江木有些為難地回頭看了眼垣內中尉,垣內中尉滿不在乎地抬了抬手指,表示無異議。

  這裡的囚室並沒有單獨門鎖,只在門外加裝了一根可左右移動的鐵閂。難波大助上前,把鐵閂抬起,方三響推開囚門闖進去。

  囚室裡的酸臭味道極重,只見那個瘦削漢子面容枯槁,顴骨高聳,像蝦米一樣弓在榻榻米上,手指乾癟得如同雞爪。在他嘴邊和臀部附近的榻榻米,已經被渾濁的液體徹底洇透。酸臭味的源頭正是那裡。

  「癟螺痧?」

  方三響大驚。這症狀太明顯了,噴射狀嘔吐和頻繁腹瀉,根本都不需要近身檢查,毫無疑問是霍亂,在江南地區也稱之為癟螺痧。從榻榻米被污染的情況來看,這個漢子吐瀉出來的已經是米泔水,情況不容樂觀。

  霍亂的傳染性很強,囚室如此狹窄,一旦暴發,整個戰俘營都要被波及。這人發病已經持續了一陣,不知為何管理方卻置若罔聞。方三響顧不得質疑,回頭急切地道:「請你們立刻準備一些煮沸的清水,還有鹽和糖。」

  方三響這幾年專心于時疫治理,處理過不止一次霍亂疫情。對付霍亂弧菌目前沒有特效藥,但只要持續補充體液,大部分人都能自愈。可惜柯師太福醫生發明的那款自動輸液器沒帶來,不然用在這個場合最為合適。

  垣內中尉掏出手帕來,厭惡地掩住口鼻:「我聽說霍亂分成輕、重兩型。輕者可以無藥自愈。這囚室裡有八個人,方醫生,你能否確認一下情況?」

  不用他提醒,方三響也會如此做。他踏進囚室,環顧四周。看到在榻榻米上散落著一堆黑乎乎的碎渣,滿溢的便桶旁邊擺著一個破舊的鐵盆,盆裡只剩一點點水質極差的飲用水。如此惡劣的環境,飲食與糞便混雜,且沒有任何清潔手段,霍亂到現在還沒暴發,簡直是奇跡。

  除了那個奄奄一息的男子之外,其他七個勞工狀況也很堪憂。難波大助說那些碎渣叫幹大根,其實就是醃制的蘿蔔乾,是日本窮人在災年才會吃的劣食。這些勞工被關在戰俘營之後,恐怕只有幹大根和劣質水供應,難怪如此萎靡。

  方三響強壓怒意,俯身去挨個給他們檢查。難波大助和金性伍也過來幫忙,方三響警告他們,絕對禁止把手放入口中,因為霍亂可以通過污染食物和水來傳染。

  他們三個低頭忙碌了一陣,忽然聽到「哢嗒」一聲,急忙抬頭,卻發現囚室的門從外面關上了。三人同時撲向門口,卻發現鐵閂重新插了回去,怎麼推都推不動。

  觀察孔唰的一下被拉開,露出垣內中尉那一雙眯縫眼:「方醫生,你慢慢診治,不著急。」方三響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非法囚禁紅會人員嗎?」垣內中尉慢條斯理道:「《日內瓦公約》規定,紅會人員只有在從事合法的救援活動時,才會享有不受侵犯的權利。」

  「大量華工在這裡受到虐待,我當然是合法救援!」

  「發生于本國的救援活動,必須有本國紅會參與或諒解才行。美國紅十字會想要在中國搞辦事處,都被你們頂回去了。所以,你們中國紅會如果想來習志野調查,沒有日本赤十字社的背書,就是非法行為。」

  方三響沒料到,垣內中尉居然對紅會法條如此熟悉。看來他們一踏進戰俘營,便被垣內中尉識破了。接下來的事情,只不過是為騙他們進囚室演的戲罷了。

  觀察孔唰地重新關閉。方三響趴下身子,把耳朵努力貼在門下的送食孔上。他聽到江木精夫的聲音響起:「垣內中尉,萬一再有人來查問的話……」垣內中尉道:「就說他們去找王希天好了,那個討厭鬼還是有點用處的。」

  得意而充滿毒素的笑聲,回蕩在酸臭的長屋走廊中,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方三響聽到走廊裡徹底安靜,這才轉過身來。夕陽下的囚室光線變得十分昏暗,可他的雙眼裡卻不見任何沮喪。他對難波和金性伍說:「和計劃有一點偏差,我們還是儘快開始吧。」

  「噹啷噹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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