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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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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退了自警團,孫希轉向部落民:「這附近有診所沒有?」 部落民們面面相覷,他們平時得了病很少有診所願意接待,地震之後,這附近的病院也幾乎全數倒塌了。孫希又問:「那麼有沒有適合做手術的地方?」 他剛剛簡單地為胡桃止了血,但她的傷勢非常嚴重,必須立刻進行喉損傷的清創縫合,以及施行氣管切開術,需要一個足夠乾淨、安全的場地才可以。 一個人嚷道:「這附近有一個小松川神社!應該可以去的。」 孫希不容耽擱,當即決定前往那裡。於是這一群部落民也不打架了,吆喝著用一張榻榻米抬著胡桃,趕到神社。路上王兆澄偷偷問孫希:「這會不會耽誤咱們去習志野?」孫希回答說:「人命關天,不能置之不理,老方那邊應該還能多撐一陣。」 小松川神社是一座很小的神社,就在幾百米外,大概是有真神庇佑,它居然在地震中安然無恙。部落民們沖進神社,帶頭的全水幹部去跟神官交涉。神官一見這陣勢也不敢阻攔,當即清出一間社務所來當手術室。 在路上孫希大概瞭解了一下。這個叫胡桃的小姑娘也是個部落民,孤兒,平時在南葛飾一帶走街串巷賣孫太郎蟲。所謂「孫太郎蟲」,就是把蛇蜻蜓的幼蟲從河裡撈出來曬乾,每五個穿一串,據說可以治小孩的疳積病。鐵秤砣正是她平時賣藥的器具。 怪不得她幹幹瘦瘦的,連頭髮都有點發黃。這樣的孤兒,平時恐怕要吃不少苦頭。孫希憐憫地看了她一眼,準備手術。 孫希隨身帶著簡單的刀鑷和一些常用麻醉藥物,而部落民從事的行業多與皮革、屠宰相關,針線刀剪什麼的都不缺。唯一麻煩的是,氣管切開術需要用到套管,這樣才能維持患者呼吸暢通。 別的好說,這個孫希實在沒辦法。他不敢再等下去,只好畫了一張結構圖,吩咐部落民去找類似的東西來。然後他拉起一道屏風,讓王兆澄做助手,開始手術。 可憐王兆澄一個農學專業的學生,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要面對如此血腥的場面,嚇得都快站不穩了。好在孫希經驗豐富,他這幾年來把外科手藝磨煉得爐火純青,已不在峨利生教授之下,尤其是這種急救場合,一個人遊刃有餘,王兆澄給打打下手就好。 手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孫希擦擦額頭的汗水,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看能不能找到套管。如果沒有,病人就算救回來,痛苦也加倍。 「兆澄,套管有了沒?」 「有了。」 一隻大手伸過來,掌心有一個小巧的醫用套管,上面還系著兩個黏糊糊的呼吸囊。孫希先是一喜,可見這手明顯不是王兆澄的,再抬頭一看,一個矮墩墩的白髮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臉龐方正,溝壑縱橫。 「已經消過毒了,拜託了。」老者用中文說。 孫希覺得這人眼熟,不過病情當前,他先把套管拿過去,趕緊為胡桃姑娘安插上去,又折騰了一番,直到確認她呼吸暢通無礙,才徹底放下心來。 孫希抬起手正要擦汗,老者立刻遞來一塊手帕。王兆澄在旁邊解釋說:「這是虎爺爺,是專門給部落民看病的醫生,不過他住得遠,剛剛才趕來。那個套管,是他發動部落民在一處診所的廢墟裡扒拉出來的。」 「那個呼吸囊是用魚鰾做的,是我拜託魚市的孫六取來的。」虎爺爺得意道。孫希擦著汗,盯著他,忽然失聲道:「你……你不是鹽谷鐵鋼醫生嗎?」虎爺爺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我就想知道,你小子什麼時候能認出我來。」孫希大喜:「原來真的是你!」 當年鹽谷作為日本赤十字社的醫生赴援辛亥戰場,與孫希算得上惺惺相惜。可惜戰事結束後,鹽穀受命歸國,兩人就中斷聯繫了。孫希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故人。 胡桃還沒蘇醒,醫生不便遠離。他們兩個人索性站到社務所門口,看向黑暗中的鳥居輪廓。鹽谷從腰間解下一個酒罐,示意孫希喝一點。孫希笑道:「這麼多年,不知你酒量如何?」鹽穀粗著嗓子道:「脾氣見長,酒量也見長。」 孫希喝了一口,鹽穀把酒罐拿回來,自己也喝了一口:「清酒雖然口感好,可我還是喜歡中國的燒刀子,淬火一樣淩厲——我去支援辛亥革命的時候,可沒想到,有一天你們會反過來支援日本。」 「人道主義,是不分國別的嘛。」孫希回答。 「我還記得那會兒你的技術還有些生疏,現在一看,不得了哇,簡直比當年峨利生教授還出色。」 「那不至於,不至於。」孫希連忙謙遜道,「如果說有進步,也只是在戰時同步治傷這條路上,我走得比老師遠了一些。」 鹽穀當時也在漢口,知道峨利生教授的臨終遺願,他微微頷首:「從你的手法,我能看出來。這次關東死傷如此慘重,正需要這樣的技術哇……」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待孫希發問,顧自講起自己的事情來。 原來鹽穀本人也是被差別部落民出身,過繼到一戶普通人家以後加入軍隊。軍隊發現他的戶籍有問題,他被迫退伍,這才跑去赤十字社當醫生。從中國返回之後,鹽谷感于自己同胞的窘境,索性在東京開了個小診所,專為部落民提供治療。後來有人舉報,政府吊銷了他的行醫執照,他索性自稱虎爺爺,在部落民聚集點裡當個黑醫。 屋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喊,鹽谷趕緊和孫希走進去。小姑娘已經醒了過來,孫希蹲下身子,一手扶穩喉部的套管,一手去按住她的頭,防止剛縫合的傷口迸裂。 誰知胡桃脾氣強,一見孫希,瞳孔一縮,如同一隻被陌生人抓到的小野貓,掙扎著推開他。鹽穀趕緊也蹲下,呵斥道:「胡桃,不要亂動!」 胡桃一見是虎爺爺,情緒稍微平穩了點。鹽穀說:「你的脖子差點被刀砍斷,幸虧這位孫醫生幫你治好了。你從現在開始,不可以亂動,明白嗎?」胡桃講不出話來,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先看看鹽穀,又看看孫希。 孫希柔聲道:「接下來的幾天,你的痰液會比較多,但千萬不可以亂動。只要熬過半個月,就可以把套管拆下來啦。」他說的是中文,胡桃自然是聽不懂的。但說來也怪,還沒等鹽谷翻譯,胡桃的身體便漸漸鬆弛下來,似乎能感應到言語裡的善意。 孫希又給她做了一次檢查,直到胡桃沉沉睡去,這才走出房間。 鹽穀道:「胡桃這孩子很可憐。她娘是游廓的花魁,不知跟哪個男人生了她,生完就難產死了。她被老鴇虐待得受不了,從遊廓逃了出來,可又沒有戶籍,就跟著部落民混。」 「她就是個從小沒人疼的小姑娘,除了我,沒什麼人關心她。今天如果不是你,恐怕她已經變成路邊的一具屍體了,連個收屍的都未必有。她做夢都想不到,會有一位頂尖醫生為她救治。」 說完鹽谷深深鞠了一躬。孫希趕緊回禮,然後笑道:「這姑娘是挺凶的,那麼大的鐵秤砣,真敢掄圓了直接砸別人鼻子呀。那位佐川大人死是死不了,但破相是一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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