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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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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澄同樣臉色鐵青,問金性伍是否在大島町見到過王希天。金性伍搖搖頭,說現在的大島町十分危險。這裡有個勞工寮,住著兩百名朝鮮工人和一百多名溫州華工。地震之後,當地的自警團數次發起襲擊,勞工們奮起自保,兩邊衝突不斷——他就是怕捲入其中才逃出來的。 「那糟糕了,王會長就是去的這個勞工寮!」 王兆澄的表情登時繃不住了。王希天這幾年一直為華僑與華工權益奔走,得罪了太多日本人,早成了政府眼中的麻煩分子。聽金性伍這麼說,他在大島町簡直凶多吉少。 王兆澄畢竟還是個年輕學生,一想到王會長凶多吉少,眼淚便嘩嘩地流下來。他和難波大助一個哭,一個砸井,都陷入彷徨無計之中。 方三響默默地走到井邊,打上一桶井水來。地震之後,地下水渾濁不堪,他就把這一桶渾濁的井水毫不客氣地潑到了他倆頭上,兩個小年輕同時打了一個激靈。 「你們清醒一下,敵人是哭不死的!」方三響訓斥道。王兆澄擦擦眼淚,總算斂起了表情,難波大助也默默地縮回了拳頭,用兜裡的手絹纏了一圈傷口,但還是有血跡沁了出來。 雖然王希天的事情跟方三響無關,但他這幾天聽了不少關於這位勞工領袖的事蹟,心存敬意,更不能袖手旁觀。他蹲下身子,把金性伍扶起來:「所以大島町那邊,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金性伍拼命搖頭,「我離開的時候,騎兵隊已經把大島町的勞工寮附近都封鎖了,只有江木社長能進入。」 「等等!你說誰?」方三響的大手猛然把瘦小的金性伍拎了起來。 「江……木精夫社長。」金性伍戰戰兢兢地回答,兩隻腳懸離地面,不安地抖動著。這個名字一報出來,他感覺幾乎要被對方眼神裡躥出來的赤焰所灼傷。 直到王兆澄過來勸方三響松鬆手,金性伍才得以喘出一大口氣,解釋前後情由。 大島町勞工寮裡住的朝鮮人和中國人,正是江木建築旗下的勞工。如果他們被襲擊,江木建築肯定要蒙受損失。所以身為社長,江木精夫肯定要出面去勞工寮保護公司「資產」。 看來有必要去一次大島町的勞工寮,無論是為了王希天還是江木精夫。方三響暗自下了決心。 他掃了周遭一眼,王兆澄只是一個普通留學生,這時情緒幾乎崩潰;難波大助雖然是日本人,但他此刻雙眼赤紅,渾身散發著一股絕望的戾氣。勞協的潰滅對他的精神衝擊實在太大,方三響有一種直覺,只要現在給他手裡塞一把刀,難波大助就敢直接去衝擊警察署。 眼下這個瘋狂的環境裡,只有身為紅十字會醫生的方三響,還算是有安全保障。 方三響權衡再三,開口讓他們回臨時病院去。王兆澄和金性伍還沒說什麼,難波大助卻捏著拳頭吼道:「我要去,我要為河合先生和勞協的同志們報仇!」 「你要找誰報仇?」方三響反問。 難波大助一下子呆住了,勞協是龜戶署警察抓的,人是軍隊殺的,命令也許是東京都廳或軍部下達的,並沒有一個具體的人的意志,而是一個龐大的官僚體系的聯動。他喊著要報仇,總不能推翻整個體制吧? 難波大助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可他還是倔強地拒絕離開。如果就此轉身離去,在他看來是徹頭徹尾的懦夫行為。王兆澄也站直了身子,表示:「方醫生,你不懂日文,沒有翻譯怎麼行?何況王會長生死未卜,我豈能輕易撇開?」 方三響掃視著這兩個義憤填膺的年輕人,忽覺唏噓。往常他和姚英子、孫希一起行動,他總是最衝動的那個,如今年歲漸長,反倒要安撫更年輕的人。方三響稍微松了口,說:「我們先去那附近看看情況,但不要輕舉妄動。」 只有金性伍拒絕前往,他實在是駭破了膽,一貓腰,又鑽回那一片破敗的長屋廢墟裡,活像一條喪家的野犬。 三人重新返回大島町之後,根本不用打聽,只需要一路朝坡下走,很快就找到了勞工寮的位置。 大島町的勞工寮建在整個町地的最低窪處,這是所謂「惡地」,日本人即使是農民也不願意在這裡安家。它的邊界,是用疏浚橫十間川的污泥堆出來的,與外面形成鮮明對比。所謂的寮,其實就是一大片高高低低的木板釘屋,裡面沒有乾淨用水,也沒有公共廁所,只有一片片黑乎乎的灰泥。 諷刺的是,地震對於勞工寮的影響並不大。因為這些釘屋實在太簡陋了,塌與不塌根本沒什麼區別。 三個人一路走過去,並沒有軍隊或自警團的人阻攔。他們走進勞工寮門口,才發現為什麼。整個寮區此刻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只有污泥之中殘留著無數皮靴、木屐與光足的腳印,仿佛居民在一夜之間全部匆匆撤走。 三個人面面相覷,金性伍明明說他離開時,勞工寮被軍隊封鎖起來了,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難波蹲下身子,在腳印之間發現了一隻被踩死的腐爛的幼鼠。通過幼鼠的腐爛程度和蛆蟲數量,難波判斷這裡的人是九月十日,也就是七天前撤離的。 這個時間,恰好與王希天進入大島町的時間是前後腳。 恰好一個手持竹槍的少年興沖沖地跑過河灘,難波把他叫住。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難波用一小塊吃剩下的芋羊羹,便輕而易舉取得了他的信任。 小傢伙叫彌助。按照他的說法,自從地震之後,大島町勞工寮裡的朝鮮人便十分不安分,他們趁著混亂出來偷東西、搶劫貴重財物,甚至還殺了幾個獨居的老人和寡婦。周圍的居民組成了自警團,那些朝鮮人便把勞工寮的大門封閉起來,變成一座獨立城堡,拒不交出罪犯,差點演變成了一場籠城合戰。最後軍隊及時趕到,才把他們從勞工寮裡驅趕出來,帶去了別的地方。 「那些肮髒的鄭某,一看到軍隊來到,立刻就乖乖開城投降啦。實在可惜,我本來還打算像真田幸村那樣,把他們全都斬殺掉!」彌助揮動竹槍,沉浸在一代名將的威風中。 所謂的「鄭某」(チョン),是日本人對朝鮮人的蔑稱。看到這孩子小小年紀便用得如此純熟,方三響和王兆澄臉色都不太好。 難波又問彌助,是否知道「鄭某」們去了哪裡,彌助搖了搖頭。他又拿出王希天的照片,彌助盯著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是啦,我記得!自警團在籠城的時候,這個人高舉起陛下的寫真,進入寮內。我跟著我大哥正爬在附近的松樹上,負責觀察敵情,正好看到。」 王兆澄對方三響解釋說,天皇的禦影寫真,對普通市民來說,是神聖不可褻瀆的物品。王希天靠這個辦法避開自警團的騷擾,進入寮內,倒真是絕妙。 可王希天進去之後做了什麼,軍隊把勞工轉移到了什麼地方,彌助就全然不知了。難波把他放走,王兆澄怔怔地看著那棵松樹,忽然「哎呀」一聲,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了?」方三響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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