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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我們共濟會為華工爭取權益,警察經常來找我們麻煩。所以王會長發明了一個傳遞消息的可靠辦法,把文件藏在天皇禦影的相框裡。日本人極為尊崇天皇,沒人敢拆開來檢查,每次都能順利過關。」

  難波恍然:「你的意思是,王會長如果和勞工一起被軍隊帶走,他一定會設法把消息藏在禦影寫真的相框裡,寄存在附近?」

  「是的,以王會長的縝密風格,這是極有可能的。事實上,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方三響聳聳肩,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心態。中國那邊,可沒見過誰把光緒、宣統或者袁世凱的照片當成聖物供奉,連搜都不敢搜。

  不過既然王兆澄提出了這樣的可能性,他們當即離開勞工寮,開始搜尋。在附近差不多數百米開外的地方,居然真的有一家寫真館,或者說,曾經有一家寫真館。

  整個店鋪已經在地震中徹底坍塌,照相器材也盡數損毀。不過僥倖活命的店主倒是真有韌勁,他從瓦礫中扒拉出一批禦影,索性在建築殘骸前擺攤開賣。地震過後,人心惶惶,這些帶有祈福性質的照片,銷量反而比平常更好。

  他們三人找到店主,詢問最近是否有寄存的禦影送過來。店主表示先前確實有人寄存了一張在這裡,但他們得證明是主人才可以取走。

  這個難不倒王兆澄。共濟會為了避免混淆,都會在藏文件的禦影上留下一個獨特的記號。這個記號,其實是宋徽宗使用過的花押。它是一個字,但獨特的書寫風格,可以呈現出「天下一人」四個字來。很少有日本人懂這個,作為共濟會的暗號再合適不過。

  王兆澄先手寫了「天下一人」給店主看,然後店主在那一幅禦影的側框也看到了同樣的符號,兩下驗證無誤,很痛快地交出來。

  這是一幅明治天皇的西式戎裝照,三人沒敢在公開場合拿出來,找了一條僻靜小巷鑽進去,這才開始動手拆。王兆澄在撬開相框之前,看了一眼難波大助,畢竟他是日本人,怕當面做會有忌諱。沒想到難波毫不客氣地伸出沒受傷的拳頭,「嘩啦」一聲,捶碎了鏡框,明治天皇的臉上,頓時裂成數塊。

  「皇室也是統治階層用來壓迫無產者的工具,我們社會主義者主張廢棄君主制,砸碎寫真不算什麼。」他面無表情地解釋著,把手掌上的玻璃碴一一拂乾淨。

  方三響覺得,難波自從得知勞協全員被殺之後,性格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不擅掩飾,所以這變化連方三響都覺察得到。

  「找到了!真的有!」

  王兆澄忽然欣喜地喊道。他小心翼翼地從禦影后面取出一張對折的牛皮字條。紙上的字跡非常潦草,句序也欠齊整,一看就是在匆忙中寫出來的。

  王希天這封信裡,絲毫沒有提及自己的處境,而是發出了一個可怕的警告:「勞工眾,或習志野轉移,屠殺可能,至急。」

  難波對習志野這個地方很熟悉。它位於千葉郡西北的津田沼町,原本是一片沼澤與原野,後來被拓寬成一片練兵演習場,被命名為習志野演習場。這裡沒有居民,只在附近駐紮著幾個騎兵聯隊,還有一個日俄戰爭時期的戰俘營。

  「這可是幾百條人命啊。民間的自警團也就算了,軍方真的會這麼瘋狂嗎?」

  方三響捏著牛皮紙,喃喃自語。聽到日俄戰爭戰俘營,他驀然想起了十九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日俄戰爭期間,當時他還是一個在營口醫院裡苦苦求生的小男孩。當日軍攻克旅順要塞的消息傳入醫院時,一個旅順籍的老人嚇得傷口迸裂,血流不止。原來日本人早在甲午戰爭時就佔領過旅順,整整屠殺了四天三夜,兩萬多人遇難,全城一共只活下來三十六人,他是其中一個。所以老人一聽日本人又一次打下了旅順,噩夢重來,竟這麼活活嚇死了。

  旅順口的瘋狂屠殺,本來也是毫無必要的,但日軍不也這麼幹了嗎?在陷入魔怔的日本軍人眼裡,這幾百名勞工,恐怕不比習志野的一叢野草更貴重。

  方三響放下牛皮紙,兩條濃眉緊緊攏在了一處:「不行,身為醫生,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難波桑,習志野離這裡遠嗎?」

  難波大助立刻回答:「從大島町這裡向東跨過中川和江戶川,有個十二三公里的距離吧。」方三響「嗯」了一聲:「那就拜託你帶個路,我要去那邊的戰俘營調查一下。」

  「可您只請了一天假。」王兆澄提醒。

  「人命關天,顧不得許多了。何況我一直要找的仇人,應該就在那裡。」

  這些勞工都是江木精夫的會社資產,如此大規模的移動,他本人一定隨行。所以于公于私,方三響都必須去一趟。

  方三響把那張牛皮紙遞過去:「兆澄,你帶著這個消息,儘快返回臨時病院。」

  「啊?」王兆澄愣住了,不是說好了一起去嗎?

  「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們能解決的。我負責去戰俘營搜集第一手的證據,免得日本人不認賬。你儘快通知中國駐日官員,讓他們從外交途徑施壓。」

  方三響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去戰俘營還能順便找找王會長的下落,他一定也被困在那裡。」

  王兆澄嘴唇動了動:「我是華工共濟會的幹事,又懂日文。于情於理,應該我去戰俘營才對,該是您把信送回。」

  方三響一拍他肩膀,微微一笑:「別忘了,我是個傳染病醫生。那麼多勞工聚在一塊,有極大的時疫風險。我進入戰俘營去防治疫情,是理所當然的事——諒他們不敢對紅會成員有什麼歹心!」

  王兆澄承認方三響說得不錯,只是那種臨陣脫逃的歉疚,在心裡始終揮不去。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難波大助忽然開口:「方醫生,你是從中國來的醫生,是打算只把中國人救走呢,還是連朝鮮人一起救?」

  「當然一起救。都是一樣的性命,哪有什麼國籍之分?」方三響想都沒想,立刻回答。難波大助眼神泛起光亮來:「大杉榮先生和河合先生一直以來的主張,是勞動者權利的國籍無差別化,全世界無產者都要團結起來——我也要陪您去習志野,完成河合先生的遺志。」

  他說得鄭重其事,王兆澄卻想起一個技術難題:「你不懂中文,方醫生不懂日語,我若是走了,你們兩個怎麼交流?」

  「這件工作,就交給我來做吧。」

  難波大助還沒答話,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回頭一看,居然是去而複返的金性伍。面對三個人詫異的目光,這個朝鮮老頭畏畏縮縮道:「其實我剛才一離開就後悔了……龜戶町那邊的自警團越來越多,挨家挨戶地搜。與其被他們揪出來像狗一樣殺掉,還不如跟著你們踏實一點。」

  「可我們是要去習志野的戰俘營,一樣很危險。」

  金性伍嘴角一耷拉,語氣苦澀:「如今哪有安全的地方啊?你們中國人遭了難,好歹能找大使館求助,至不濟還可以偷渡回國。我們朝鮮人呢?無家可歸,無國可回,出了事只有自己的同胞幫著收屍。若連同胞都沒有,那可真成了『鄭某』啦。」

  大韓帝國一九一〇年便被日本吞併,金性伍這樣的在日朝鮮人除了一紙勞工帖之外,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比「被差別部落民」還要等而下之。他前幾天曾目睹了一個中國留學生和一個朝鮮商人在街上被同時攔住,自警團的人羞辱了留學生,但把他放走了,而那個朝鮮商人卻被拖到大街中央,澆上燈油活活燒死了,周圍的人齊聲鼓掌,說消毒啦消毒啦。

  可見同樣被歧視,有祖國和沒祖國,在日本國民心目中還是有著微妙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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