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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我家是長州藩清水氏的一支,我父親是眾議院的庚申俱樂部成員。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是壓迫無產者的集團之一。」難波大助面無表情地說。

  王兆澄倒吸一口涼氣。長州藩清水氏且不說,這個庚申俱樂部是近年來在眾議院結成的一個派系,沒想到這個滿腦子革命的小傢伙,居然是議員家庭出身。

  「我在鴻城中學也沒待很久,對於學校內的腐朽氣味無比反感,索性搬去了東京的四穀,看到了窮人的生活和很多不公正的事,但我那時只是單純覺得氣憤而已。直到我參加了社會主義聯盟的一次集會,聽了大杉榮先生的演說之後,才知道產生這種不公正的根源在哪裡。不在於種族,不在於國策,也不在於政治家的個人品德,而在於階級之間的根本矛盾。

  「從那以後,我便豁然開朗了。我參加過友愛會的足尾銅礦山大罷工,也參加過新潟縣的三升米佃農糾紛事件,還有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年)的米騷動。我清楚地看到,藩閥、地主和貴族院那些可惡的傢伙是如何勾結起來,榨取無產階級的血汗的——這非得採取果決的行動不可。」

  難波大助說到激動處,猛地一拍車頭,鈴鐺作響。方三響聽他講著,心中感慨。孜孜以求尋找答案的人,原來不止自己。

  這場自行車上的即興演說,持續到了他們抵達大島町。

  大島町的慘狀,與東京其他區域並無區別,同樣被層層疊疊的瓦礫與斷木所覆蓋。好在這個區域位於京郊,房屋不算密集,沒有燃起成片的大火,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按照那本《郊外生活》的雜誌所說,江木家的宅邸位於中川河畔,是一棟最新式的水泥鋼筋房屋。據隔壁的鄰居說,宅邸裡只有江木家的眷屬,他本人並不在裡面。

  方三響聽說之後,大為失望。難得他請假出來,卻撲了個空。唯一值得慶倖的是,至少江木精夫沒有死於地震,要不然他可是白來了。

  難波大助見在江木宅邸這裡沒有機會,建議說:「我們不妨去旁邊的龜戶町。那裡有一個南葛飾勞動協會本部,人脈很廣,也許能得到一些幫助。」方三響問這是個什麼組織。難波大助回答說:「是社會主義者結成的一個工會聯盟,領導人河合義虎還是日本共產青年同盟的委員長呢,平時我受過他很多照顧。」

  方三響忍不住道:「你們日本的左翼組織未免太多了吧?這幾天我都聽了不下十個名頭。」難波大助羞赧一笑,抓了抓頭皮:「人多力量大嘛。」旁邊王兆澄插嘴道:「我聽說蘇俄那邊,都是一個政黨,延伸出去很多分部在各地基層,由共產黨員主持工會。你們幹嗎不這麼搞?」

  難波大助有些為難地歎息道:「沒辦法呀,大家總會有分歧。就拿我參加過的友愛會來說,有人主張協調主義,與資本家談判;有人主張工團主義,要積極地採取鬥爭的方式。結果先分裂出去一個礦工總聯合會,然後友愛會也改名叫日本勞動總同盟了……」

  方三響及時阻止了難波大助的講解,否則他的腦子裡還要至少被灌入十個組織名稱。

  他們從大島町騎到龜戶町,只用了十幾分鐘,還不夠難波把所有左翼組織介紹完備。當三人來到勞動協會本部的長屋前時,難波大助突然「啊」了一聲,驚慌地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差點摔倒。

  這是一間江戶時代的破舊長屋,沒有玄關與院子,一層開門即當街。它夾在一間和果子鋪和一間醬油鋪之間,奇跡般地從大地震中倖存下來。但此時這間長屋的門板向內倒在地上,中間裂開,一看便是被大力踹開的,裡面的榻榻米上灑滿了斑斑血跡和碎紙片,煤油燈與木屐散亂不堪,一片狼藉。

  難波大助驚慌地沖進屋子,裡面空無一人,只看到地上扔著一塊寫有「南葛飾勞動協會」的牌子。方三響和王兆澄站在門口,望著難波上上下下地搜尋,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過不多時,難波滿臉惶急地沖出長屋,說二樓的勞協成員名冊也沒有了。

  「是不是臨時搬家了?」王兆澄問。難波搖搖頭:「不可能,如果是搬走,不可能留下這樣的混亂。」

  憑他的犀利眼光,一眼便看出這是一次意外突襲造成的結果。而且襲擊者明目張膽,撤離得極為從容。他在榻榻米之間來回掃視,忽然蹲下身子,從兩疊之間的空隙裡,摳出一枚銅紐扣。

  紐扣上有一朵菊花——這難道是龜戶警署幹的?難波心中一涼。過去幾年,他們社會主義者的聚會與住所經常會被警察突襲,已經是家常便飯。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警察還搞這個做什麼?

  難波又跑去兩側的店鋪詢問,可惜沒有一家是開門的。這時他側眼瞥到,從和果子鋪旁邊的側巷裡伸出一個人頭,又飛快地縮回去。他邁步追過去,只看到一個人影慌張逃開。聽到難波喊了一聲,方三響和王兆澄也追了過去。

  日本這種臨街的長屋,叫作表長屋。在表長屋的後方,是一排排彼此緊密相連的隔間平房,叫作裡長屋,平民們就住在這些只有幾張榻榻米大小的隔間內。這一帶的裡長屋本來就犬牙交錯,格局複雜,再加上大地震損毀了將近一半的屋子,更把街區變成了迷宮。

  他們三個人在半坍塌的木屋與廢墟中追逐了許久,最後還是方三響腿長體壯,一馬當先,在一處水井旁絆倒了那個人,用大腿壓住了其脖頸。

  這人身材瘦小,一身皺皺巴巴的和服,襪子幾乎要磨出腳指頭來,在方三響的壓制下,根本動彈不得。

  「金性伍?」難波大助和王兆澄同時認出了這個人。那人抬起脖子,發現是他們倆,也停止了掙扎。方三響狐疑地鬆開大腿,聽名字這是個朝鮮人?

  原來這個叫金性伍的老頭,是一個在日朝鮮人,負責為朝鮮勞工團做翻譯,日、韓和中文都挺流利。南葛飾勞協主張國籍無差別論,而共濟會也曾救濟過朝鮮人,所以金性伍跟兩邊都很熟悉。

  據金性伍自己說,地震之後,南葛飾郡的各町都出現了朝鮮人襲擊事件,他也被幾個拿鐮刀的少年攻擊,砍傷了手指,僥倖逃脫之後,就躲到了這一帶的廢棄長屋裡。剛才他餓得實在受不了,打算到表長屋一帶找點吃的,結果正好被撞見。

  「等一下,你說這長屋被廢棄了?那勞動協會呢?」難波急切地催問道。金性伍面色煞白,癱坐在地上不住搖頭:「都死了,都死了。」難波雙目圓瞪,幾乎要吼出來:「怎麼死的?地震遇難嗎?」

  「不是,是地震以後的事了,差不多是九月三日吧。我當時本來想找河合先生尋求庇護,沒想到剛趕到協會附近,就見到龜戶署的警察沖進長屋,抓走了河合先生和其他十幾個成員,指控他們挑唆朝鮮人發起暴動。到了第二天,我聽附近的人說,警察把他們移交給軍方,統統押到荒川放水路處決了。」

  難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從咽喉裡發出悲鳴。他滿心來找勞協求援,沒想到這些同志竟然慘遭滅門。河合義虎之死,對他的衝擊尤其之大。

  河合是難波大助社會主義思想的啟蒙老師,也是帶著他去實踐工人鬥爭的領導。驟聞噩耗,難波根本無法接受,只能用拳頭一下一下砸向井邊的護欄,護欄被砸折,尖刺把拳頭割得鮮血淋漓,他仍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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