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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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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王兆澄已經把院長的決定委婉地轉告了難波大助。後者十分失望,耷拉著腦袋,一瘸一拐地朝病院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女子的喊聲:「難波先生,請等一下。」這是一句中文,可難波鬼使神差居然聽懂了,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發現那位女神一樣耀眼的女醫生,正對著自己講話。 「你剛才說,你是在朝日新聞社任職的?」王兆澄替姚英子做翻譯。 「是的,是的。」難波大助有些激動。 「如果我們想找一個人,拜託你會很為難嗎?」 難波大助怔了一下,旋即大聲道:「我會盡力的!」朝日新聞社的檔案以齊全而著稱,甚至比地方戶籍所還豐富。雖然眼下兵荒馬亂,但怎麼能拒絕女神的請求? 姚英子得意地拽了方三響一下,向他表功。牛院長要求醫生們謹守崗位,可沒說不許他們雇人去查。這個人既然是新聞社的,消息必然比別人靈通。 方三響眼神閃動,從懷裡掏出個破舊的荷包,從裡面拿出十日元。王兆澄小聲提醒道:「這個酬勞有些多了,可以買四十斤白米了。」 一向小氣的方三響,這一次卻一點不心疼,依舊遞過去,錢裡還夾著半張照片。 林天晴的哥哥林天白曾在日本留學,寄回過一張合影。合影裡,位於林天白正上方的正是覺然和尚,只可惜照片被剪過,只殘留著下頜部分。接下來的十多年裡,林天晴和方三響一直盡力聯繫日本,可惜線索太過模糊,始終未有進展。 當然,這一層恩怨,不必對難波大助詳說。方三響指著照片上綴有一大一小兩顆黑痣的嘴唇說:「我希望找到這個人,年紀在六十到七十之間,曾經在陸軍士官學校上過學,參加過日俄戰爭。」 難波大助沒想到,對方手裡的線索居然只有半張臉。但自己海口已經誇下,也只好硬著頭皮接過照片。他臨走前看了眼女神,一看到姚英子滿懷期待的雙眸,陡然又充滿了力量。 目送難波大助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裡,方三響忽然開口問:「日本的社會主義者,都是些什麼主張?」王兆澄道:「這個很複雜,每個人的政治理念都不一樣。不過大體來說,他們主張廢除君主制、貴族院和秘密警察,實行十八歲以上全民普遍選舉,八小時工作制,農村平均土地,而且反對干涉外國,林林總總很多。」 「這些主張聽上去都不錯呀。」方三響面露贊同。 王兆澄苦笑道:「正因為如此,所以才被當局所不容。比如他崇拜的那位大杉榮,就主張工人不要沉迷于政治空談,要果斷採取自主行動——這在政府耳朵裡,形同暴動了。」 「所以可以信任他嗎?」方三響問。 「怎麼說呢?日本人的性格有點一根筋。無論是哪一種學說,支持者都普遍表現得很狂熱,哪怕付出性命也不奇怪。如果他發現你是同志的話,做出那樣的舉動也不奇怪。」 「那麼你呢?你對社會主義者怎麼看?」 王兆澄摸了摸鼻子,坦然道:「大杉榮的《勞動運動》、河上肇的《貧乏物語》,還有幸德秋水的《社會主義精髄》,我都看過了。說起來,這些書,還是共濟會的會長王希天借給我的,他還抄錄了一首詩給我,我想那詩,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王兆澄大聲朗誦起來:「人間的萬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見著一點光明,真愈覺嬌妍。」 這詩淺白易懂,不似舊體詩那麼晦澀,即使是方三響亦能體會到其中含義。這種苦苦追求答案的心境,很讓他覺得有共鳴。 「這詩是王會長在東亞高等預備學校的一位好朋友寫的,他也是個留日的中國學生。有一次他去京都嵐山旅遊,有感而發,寫了這首詩。王會長很喜歡,抄錄了好多張字條,見到人就會送。」 王兆澄有意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王會長是個大好人,他這幾年一直在從事勞工救濟。他經常說,要愛同胞,愛世人,才能追尋到內心的真理。我就是受他的感召,加入了共濟會,正為旅日勞工解決困難——這次你們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方三響從王兆澄身上感受到了和蕭鐘英一樣的氣息。那是一種澎湃的、純淨的氣息,和國內政壇那些蠅營狗苟的味道截然不同。他忍不住問道:「那位王希天會長如今在哪裡?」王兆澄忽然神色一黯,正要說什麼,恰好護士喊他,便先趕過去了。 王兆澄離開之後,方三響陷入了一陣沉思。他在國內也接觸過不少關於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讀物,甚至還定期從曹主任那裡免費拿《新青年》。這些論述比起當年的《猛回頭》《革命軍》更有條理,似乎更能解答自己當年在老青山下發出的疑問。 別說自己了,就連孫先生都認同這些理念,要不然今年他怎麼會邀請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呢?方三響對於政治的這些事,比姚英子和孫希都熱心,只是不大當著他們兩個的面提起。 他正發著呆,後背猛然被人推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孫希和姚英子拎著食盒走過來,叫他來吃晚飯。 食盒是當地赤十字社送來的,裡面只有幾碗白米飯,上頭蓋滿了福神醬菜和伍斯特醬汁。這是幾年前從大阪流行開來的「醬燒飯」,便宜簡單。 他們拿起筷子吃了幾口,發現味道還真不錯,酸辣的伍斯特醬配上香甜的米飯,很是解乏。孫希一邊吃一邊抱怨道:「唉,難得來一次東京,卻趕上了這樣的景象。本來我還想去銀座逛一逛呢。」姚英子用筷子敲了敲盒邊:「如果不是發生這樣的災難,你根本就不會來好伐?不要講這樣的話,會被人誤會。」 「我和老方其實無所謂,你又何必跑過來吃這個苦?」孫希說。這幾年來,姚英子除了專注於保育講習所的事務,又和張竹君建起一個濟良所,專為收留遭遺棄的妓女而用,按說是沒時間跑到日本來的。 「我家裡那些親戚,真是越來越煩,我來日本還清淨些。」姚英子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她今年三十二歲,尚未婚配。在寧波當地人的口中,她從一個人人稱羨的大小姐變成了一個不孝的怪胎。加上這幾年來,姚家其他房的人已多次要求過繼,連族內大會都開了幾次。姚永庚本人倒是疼愛女兒,可也不免念叨幾句。 孫希道:「實在不成,我跟你去登個記,堵住你家裡親戚的嘴,再抱養個孤兒過來。你該做什麼做什麼。」姚英子白了他一眼:「婚姻大事哪能這麼兒戲?我無所謂,可是要把你給耽誤了。」 孫希哈哈一笑:「我無牽無掛,還能耽誤啥?再說,你還有別的人選嗎?總不至於選老方吧?」 兩人一齊看向方三響。他之前發過誓,父仇未報絕不結婚。這次到了日本,萬一真找出真凶,回國後怎麼辦?林天晴好好一姑娘,可是等了他這麼多年。方三響面孔一板:「你們聊你們的,別扯上我。」說完繼續低頭扒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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