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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接下來的兩天裡,救援隊十分忙碌。周圍居民得知有臨時病院後,陸陸續續都圍攏過來,其他收容點也轉運來一些輕重傷員,牛惠霖還要分出一支隊伍,前往橫濱拯救留日學生,每個人都忙得分身乏術。

  到了第三天一早,難波大助再次出現在病院門口。他十分興奮地找到王兆澄,要向幾位醫生展示自己的成果。

  兩天就查出眉目來了?方三響和王兆澄都吃驚不小,再一聽難波的講解,更是佩服。

  當初方三響和林天晴的調查方向,是尋找林天白在陸軍士官學校的同學。這個方向並沒有錯,但一來中、日學生是分開授課,彼此並不熟悉,二來這些人畢業後分散於天南海北,想要找到他們,難度極大。

  而難波大助獨闢蹊徑,沒去找人,乃是從照片上的背景柔道館入手。

  其實照片裡的柔道館背景被林天白遮住了大半,並沒有太多線索。但難波大助知道,柔道是嘉納治五郎在明治時期融匯百家柔術而成的一項運動,開始是在海軍兵學校、陸軍憲兵學校、陸軍士官學校、警察學校等地推廣,一直到一九一一年之後才被允許進入普通學校和社會。

  林天白是一九一〇年入學,所以他所在的柔道館,幾乎可以確定是陸軍士官學校的自設館。而且自設館並沒有專職的師範代,都是請退役的學長過來教習。

  難波注意到,照片上,林天白系著一條赭色腰帶,而覺然和尚系的是黑色腰帶。這是嘉納創制的段位標誌,從低到高劃分為五到一級,然後是初段到十段。赭色腰帶,說明林天白位於三級到一級之間;而黑腰帶則是初段以上的高手才有資格系的。

  可見覺然和尚必然是陸軍士官學校的早期畢業生,一九一〇年已是退役狀態,所以會來自設館與學弟切磋。

  在地震發生前不久,朝日新聞社為了報道陸軍大將山梨半造的大裁軍計劃,恰好搜集了一大批軍官的履歷。難波大助只要推算一下覺然和尚參與日俄戰爭的年齡,再與歷屆畢業名錄對照,便很容易鎖定其身份。

  難波大助查出來的這個人,叫作江木精夫,是陸軍士官學校舊第五期畢業生。

  江木精夫出生於一八六〇年,是家中的三男。江木家族非常顯赫,老大江木千之是文部省高官;而老二江木衷則是赫赫有名的民法律師,而且還是個漢詩名人。

  江木精夫與兩位哥哥相比,要黯然得多。他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之後,便加入朝鮮駐屯軍,後來被派去營口,以三井洋行為掩護從事間諜工作。日俄戰爭結束後,他選擇了退役,利用精通朝鮮語與漢語的優勢,成立了一家叫作江木建築會社的企業,招募大量中國、朝鮮勞工在東京從事民居開發。

  眾人看向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眼神充滿欽佩。

  難波大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拿出一期叫作《郊外生活》的園藝雜誌。當期訪談的主角江木精夫站在滿是盆栽的院子內,照片上的他已有六十三歲,一臉慈祥。事隔十九年,方三響還是立刻認出那一張深深烙在腦子裡的惡魔面孔,唇邊一大一小兩顆黑痣,格外醒目。

  「就是他!」

  方三響的血壓轉瞬間飆升,不由得抓住難波大助的胳膊,急切道:「江木現在哪裡?」難波大助翻看了一下雜誌內文:「他住在東京市郊的南葛飾郡大島町,有沒有受地震影響就不清楚了。」

  「帶我過去。」方三響有些失態。

  孫希趕緊抓住他的胳膊,低聲道:「老方,冷靜一下。我不是不讓你去啊,但你得先想清楚,等會兒見到這個仇人,你準備怎麼辦。你別忘了,自己是個醫生啊。」

  方三響愣住了,他這麼多年來,心心念念要找到覺然和尚,卻還沒想過,找到以後要怎麼樣。他現在的身份是紅會醫生,一旦動手殺人,且不說醫德有虧,必會在日本激起軒然大波,紅會救援隊都要被牽連。

  方三響在心中天人交戰,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姚英子也趕過來,她的態度和孫希不太一樣:

  「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總歸先去見上江木一面。當面告訴他,溝窩村的人沒死絕,十九年來一直有人惦記著。讓他知道,作惡是有報應的,你看他晚上還能不能睡著。」

  孫希和方三響都沒想到,姚英子居然對這件事看得如此通透。姚英子見兩人眼神詫異,輕輕喟歎一聲:「這還要感謝陶伯伯。這幾年來我一直想著他的事。我當然不希望他是那樣的結局,但他臨死之前能直抒胸臆,明白地講出自己的憤怒,清楚地讓對方聽到,令對方害怕、後悔,也不失為一種圓滿。復仇這種事,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去做。不講講清爽,不讓對方知道前因後果,就算真殺了對方,也沒有意義——所謂明正典刑,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既然姚英子都這麼說了,方三響便下定了決心,先去那個大島町看看。

  姚英子讚賞地看了難波大助一眼:「真是太感謝你了,兩天之內就解決了他多年的疑惑,真是太感謝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難波大助激動得肩膀發抖,一拍胸脯,「南葛飾那邊我有很多同志,如果你們要去那裡,我一定可以幫上忙的。」孫希眯起眼睛,感覺到這個年輕人過於熱心,對姚英子道:「英子,你注意點啊,這傢伙可有點動機不純。」姚英子聳聳肩:「別把別人想得和你一樣,他只是出於好心。」

  姚英子覺得事到如今,再對難波大助隱瞞實在過意不去,便把方三響和江木精夫的恩怨和盤托出。難波大助聽完之後,大為氣憤:「大杉榮老師曾經說過,統治階級對於無產者的壓迫,其中一種形式就是無理地對外擴張,用侵略外國來掩蓋對國內的壓榨。我們社會主義者是堅決反對的,也一直要求政府從朝鮮、從中國臺灣、從樺太撤軍。」

  有女神的注視,他說得手舞足蹈,應該是沒少在私下集會裡演說。姚英子聽得津津有味,孫希卻一臉不爽地抱起手臂:「胡博士說年輕人應該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我看他的主義就挺多的——哎,老方,你什麼時候去?」

  方三響恨不得立刻就走,可按照紅會救援隊的紀律,他必須向牛惠霖院長提出正式申請。可以想像,牛院長是不可能批准這種事的。這時王兆澄忽然道:「其實我有一件事,能不能拜託方醫生?」

  「嗯?」

  王兆澄略顯局促地道:「我們共濟會的會長王希天,其實失蹤很久了,至今不見下落。他最後一次露面,應該就在大島町附近,我想和你們一起去找一找。」

  「哦?他也是在地震中失蹤的嗎?」

  「不是,他是地震後去大島町的。因為王會長收到一個華工的消息,說那裡有可能出現襲擊華人的現象,他趕去瞭解情況,後面就再沒任何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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