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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男醫生給他寫了一份處方,讓他去後面的包紮區處理。難波大助沮喪地起身,穿過迷宮一樣的白簾,卻忽然怔住了。他錯走到了女性專用區,看到一個女醫生正在搶救一個躺在榻榻米上的孕婦。

  那孕婦大概是臨產發生了血崩,身下的墊子已被血弄污了一大片。女醫生一邊鎮定地向護士發出各種中文指示,一邊俯下身子去搶救,全然不顧身上沾滿血漬。看到這一幕的難波大助厭惡地皺皺眉頭,產婦的血可是最污穢的東西,他想要轉身儘快離開。

  可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那個孕婦身下墊著的是一件屠夫用的皮衣,黑黢黢的,泛起積年油光,應該是孕婦自己帶來的。

  「穢多?」難波大助吃驚。

  「穢多」是江戶時代的賤民,社會地位極為低下。雖然明治之後,這一賤籍稱呼改稱為「被差別部落民」,但社會上對於這一類國民仍是極度鄙夷。他們找不到好工作,就只能從事屠宰、皮革、殯葬、收撿垃圾等行業。

  像這種部落民孕婦,在東京幾乎不可能有醫生會接待,只能在家裡自生自滅。難波大助沒想到,這個中國女醫生居然會做到這地步。

  他呆在原地,怔怔望去,直到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體育館上空,他才回過神來。極污穢的生產之血,極低賤的穢多之身,卻迸發出有如禮贊生命的第一聲啼哭。這一幕極具矛盾性、衝擊力的景象,讓年僅二十四歲的難波大助陷入呆滯。

  女醫生把孩子交給旁邊的護士,走開幾步,一把扯下沾滿汗水的消毒帽,恰好與難波大助四目相對。在那一瞬間,難波的胸口如同被電車狠狠撞擊了一下。她,她好漂亮啊!即使是和柳原白蓮、九條武子這樣的大正美人相比,也絲毫不遜色。而且比起日本傳統美人的柳眼細眉,那一對杏眼更顯得英氣十足,生動極了。

  女醫生此時也發現了難波大助的存在,伸手朝旁邊一指,示意他儘快離開這裡。難波大助口乾舌燥地走出去,整個人完全處於恍惚狀態。他甚至不記得接下來護士是怎麼給他包紮好膝蓋,又是怎麼開的藥,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那一幕奇妙的生產景象,與女醫生的容貌,在他腦海中神奇地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難波大助在體育館內休息了一陣,刻意去打探了一下,得知這支中國救援隊是從上海出發的。門口那個眼神兇惡的漢子叫方三響,負責擔架隊和勤務;給自己看病的眼鏡醫生叫孫希,是個了不起的外科專家;而那個為部落民孕婦接生的女醫生,則是叫姚英子,他們都來自紅會總醫院。

  而這裡的最高長官,就是那個有著一張鵝蛋形白淨面孔的牛惠霖院長。

  到了夜裡,整個臨時病院的氣氛稍微放鬆了些,電氣燈恢復了供電,算是一個好消息。勞累了一天的醫護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稍事休息。

  難波大助注意到,姚英子和方、孫兩個人關係最好,其他兩個人神態比較輕鬆,而那個叫方三響的卻始終沉著臉,好似一個身處敵國的間諜。

  他鼓起勇氣走過去,恭敬地鞠了一躬,大聲道:「諸君今天辛苦了,我是朝日新聞社的難波大助,雖然是個沒用的人,但希望可以留在這裡幫忙。」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顯然沒聽懂。幸虧這時王兆澄從旁邊趕過來:「這裡是慈善救援病院。大家都是志願者,是沒有酬勞的。即使如此,您也要來嗎?」

  難波大助心中一團熱氣膨脹開來。這些陌生的外國人可以對一個穢多如此盡心,應該是可以信賴的吧?他上前一步,慷慨道:「我……我是個社會主義者,是幸德秋水和大杉榮的擁躉。我看到貴方不遠千里來到日本,對病人不分貴賤同等治療的做法,十分欽佩,希望也可以在這裡實踐自己的理念。」

  王兆澄眉頭一挑,顯然被這個回答驚得不輕。他回過身去,對三位醫生如實翻譯了一遍。

  「社會主義」這個詞,他們幾個並不陌生,這在中國國內也算是一個熱門話題,是蘇維埃俄國那邊傳過來的。方三響率先開口:「他說的這些人,都是誰?」

  王兆澄解釋道:「大杉榮是一個左翼社會活動家,在年輕人中很有人氣。」

  「那幸德秋水呢?」孫希敏銳地追問。

  王兆澄壓低聲音用中文道:「幸德秋水是個比較激進的社會主義者,主張要用直接的鬥爭實現革命。十三年前,日本當局指控他圖謀刺殺天皇,抓起來處死了,號稱『大逆事件』——難波桑如果崇拜幸德秋水的話,那可要小心考察才好。」

  他解釋完之後,三人都陷入猶豫。難波大助以為他們懷疑自己的誠意,急切道:「我不是偽裝的,我一直在四穀讀預科學校,就住在鮫河橋旁邊,一直都在參與勞工運動和馬克思主義小組的討論會。」

  鮫河橋是東京比較著名的貧民窟之一,那裡有大量簡陋的細民長屋,簇擁著被差別部落民、日雇勞工和乞丐集團。三個人聽到這裡,不敢自專,急忙把牛惠霖院長請來。

  牛惠霖剛剛做完一台手術,手裡拎著一把沾滿骨屑的線鋸就過來了。他臉上永遠是一副淡然神色,仿佛這世間沒什麼事能驚擾到自己。

  紅十字會總醫院之前的歷任院長,都是外聘洋人擔任。沈敦和去世之後,紅會內部有呼聲認為中國醫院該由中國人來管理。常議會千挑萬選,最終選中了人望與資歷都堪稱滬上翹楚的牛惠霖。他本人一直堅持為法庭做義務醫療顧問,主張每一位醫師都要回饋社會,接到邀請後欣然從命,遂成為紅十字會總醫院第一任華人院長。

  這一次紅會派救援隊來日本,牛惠霖說地震造成的最多的傷害是各種骨折,他作為骨科專家責無旁貸,遂親自帶隊上陣,帶著總醫院的精兵強將奔赴災區。

  聽完王兆澄的彙報,牛惠霖沉吟片刻道:「你們要知道,這不只是中國紅會,也是中國第一次向海外派出救援隊,國際觀瞻十分重要。尤其目下中日兩國關係十分微妙,我們應當嚴守中立,以避免所有紛爭為上。」

  「您的意思是,不要難波先生加入嘍?」王兆澄確認道。

  「所有的政治派系,我們都不要接觸。我們來日本只是為了救人。」

  他講這個話,是有原因的。紅會這一次派隊來救援日本,在國內不無爭議。在地震之前,反日運動鬧得如火如荼,有人質疑救援敵國有無必要。牛惠霖堅持認為,人道主義與政治應該分開,何況這一次也是彰顯中國醫生形象的機會,這才促成是行。

  所以紅會救援隊在日本,一定得謹言慎行,儘量不要招惹麻煩。

  再一次強調了「謹言慎行」四字之後,牛惠霖別有深意地看了方三響一眼,這才拎著線鋸離去。姚英子和孫希對視一眼,都明白牛院長在暗示什麼。

  方三響這一生中最大的心結,就是當年覺然和尚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和全村百姓,為此他孜孜以求,一直在尋找這個日本間諜的下落。只可惜中日遠隔重洋,調查遲遲沒有進展。

  這次總醫院決定赴日救援,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第一個報了名。他算了一下,父親在一九〇四年去世,那年覺然和尚四十歲上下,如今是一九二三年,仇人倘若還活著,也奔著六十去了,再拖下去,方三響害怕自己沒有報仇的機會。

  牛惠霖對這段前史知之甚詳,故而有此一提醒。方三響攥了攥拳頭,終究沒吭聲,只是肩膀在微微抖動。

  姚英子感受到了這個頻率,胸口微微有些刺痛。三年前陶管家去世,她感受到了失去至親的痛苦,直到那時她才明白,方三響這十幾年背負著多麼沉重的心結。這一次難得來到日本,無論如何,她都希望他完成這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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