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四 |
|
|
|
可惜鎮公所此時已亂成一團,誰也沒料到這老拳民慷慨陳詞了一通,居然不甘受辱,自鑿太陽穴自盡。日本法官和鎮長在一臉緊張地交頭接耳,外面的民眾則大呼小叫,喧鬧不已。就連派出所的幾名長警,也不知所措地握緊了槍,卻不知該防什麼。只有那幾個記者一臉興奮地端起相機,哢嚓哢嚓地拍著。 混亂之中,唯有僵在原地的安考生牧師聽到了方三響的呼叫。他灰敗著一張面孔,指示一位信徒趕緊去教堂後頭的水井取水。 教堂距離鎮公所很近,信徒疾步跑去,不一時氣喘吁吁地拎回半桶井水。安考生牧師從自己肩上取下搭條,浸透井水,剛剛走過去,卻見方三響緩緩站起身來,宣告陶管家已死亡。 安考生牧師如遭雷擊,正要在胸口畫個十字,方三響卻厲聲道:「他生前深恨你等,死後也不必你來祈福!」 「我……我只是……希望有一場公平的審判。」安考生牧師結結巴巴地辯解。方三響俯身用雙手抱起陶管家的屍身,冷冷地道:「只要你們還在這片土地上享有特權,就不可能有真正公平的審判。」 安考生動了動嘴唇,終究沒再出聲,也沒畫十字,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日本法官很快和鎮長達成一致,正式宣佈,鑒於被告堂前自戕,案件審理到此為止。記者們想要撲上去採訪,可方三響卻根本不予理睬,徑直抱著陶管家踉蹌地離開公所。幾個長警感受到了殺氣,只敢在後頭跟著。 他回到派出所的停屍房,把陶管家在檯子上放置好,頹然坐在旁邊,雙手抱住頭,內心充滿自責。昨天晚上陶管家送出胎毛筆的時候,他怎麼就沒意識到對方死志已存?那分明就是托孤哇……這回去要怎麼跟英子交代? 不知過了多久,方三響聽到一陣腳步聲過來,抬頭一看,是安考生牧師。方三響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沉沉吼道:「你還來做什麼?」 「我來做懺悔。」 「我不是說了嗎?陶管家不需要!」 「是我要做懺悔。」安考生牧師道,「你說得對,我應該早早寬恕了陶先生,這樣就不會有今天那一幕了。是我的傲慢和矜持,讓二十幾年前的悲劇延續到了今日。」 方三響默然不語,但沒再出言趕他走。安考生走到陶管家跟前,端詳死者依舊緊繃的儀容,輕輕歎道: 「來中國傳教這些年,我自認潔身自好,從不仗勢欺人,以誠待人,做一個好教士,才贏得當地百姓的信任。但正如你所說,這只是個錯覺罷了……我不仗勢,勢就在我背後。官府敬我,是因為懼怕我背後的德國;百姓敬我,是因為會審公廨偏袒西人,他們不敢興訟。甚至我自己,為什麼決心要做一個好教士?不正是因為見了太多壞教士的肆意妄為嗎——在一間傾斜的大屋子裡,很難把水端平。在這種環境裡,談論公正確實是件滑稽的事。」 這一席話講出來,方三響稍稍有些動容。安考生又道: 「這位陶先生,我會派人把他運去肥城安葬,跟那邊的教堂溝通好,把他葬在自己的田地原址,和妻女在一起。我現在寬恕他殺害我老師的罪過,希望他也能寬恕我的無心。我相信這一切皆是出自天主慈悲的安排。」 方三響原本打算扶柩回上海,但安考生這個提議似乎更符合死者心意。他思忖再三,決定先答應下來,再去拍電報詢問姚英子。 「陶先生還有什麼在山東的遺願?我可以設法幫他完成。」 「遺願哪……」方三響深吸了一口氣,沒來由地想起經年未見的魏伯詩德,他一直在各地傳教,兩人只靠通信聯絡。當年在老青山下,方三響向他提出的疑問,依舊沒有答案。 「我少年時生長的村子,是在日俄交戰時毀的。我曾經問過魏伯詩德先生,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是我們的土地,卻是不相干的人在爭搶?為什麼遭受苦難的,卻是我們?去年我在膠州救兵災,又是日、德在爭奪青島。從義和團興起到如今二十多年了,什麼都沒改變。若說遺願,我想陶管家應該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安考生牧師微微頷首:「在很久之前的歐洲,普通人若要懺悔罪行,不能直接與上帝溝通,需要借著神父告解才能求得赦免,然後有人問了,為什麼一定要通過神父呢?一個人這樣問,會被神父訓斥,十個人這樣問,會被宗教法庭審判,當千百個人問出同樣的問題時,提問本身便構成了答案。現如今在信義宗裡,每一個人都可以直接向上帝祈求、禱告或懺悔,無須中保——你的問題,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如果足夠多的人產生了這個疑問,答案自然會浮現出來。」 方三響點點頭。他突然想起一件懸而未決的事。 「去年那場日德之戰,你似乎注意過紅會的種種不端行為?」 安考生牧師道:「不錯,你們紅會濫發會證,被商家拿去私販自家貨物,這是極不妥當的。」 「然後呢?你是否向別人提起過?」 「當然,我收到過調查信件。」 方三響猛然抬起頭:「調查信件?不是你主動舉報的,而是收到了調查信件?」 「是的。是從上海寄來的一封調查信件,內容是詢問我在當地是否有濫用中國紅會權限之情況。我如實回報。」 「這封信是誰發給你的?內務部嗎?」 安考生牧師搖頭:「當然不是,寄信人是美國紅十字會,負責人叫作Tina Loens。我們膠州信義宗的牧師都擁有美國紅會的會籍,有義務回應這封信。」 方三響突然站起身來,招呼也沒打就跑了出去,留下安考生牧師一臉茫然。 他的目標,是藍村電報局。方三響不明白,為什麼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紅會要發函調查中國紅會,也不知道那個名字代表什麼。但他知道,這應該就是他們在膠州要找到的答案,必須立刻通知上海…… 孫希捏緊車把,足下蹬得如風車一般,以極快的速度穿過整個南市,沿途至少造成了五起輕微的碰撞事故。但他不管不顧,飛快地騎到十六鋪碼頭,車頭一拐,進入保育講習所的院子。他顧不得鎖車子,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飛快地跑向經理室。 方三響那一封電報,是通過紅會救災專線發來的,今天一早便送到了總醫院,時間已是七月四日。孫希拿到電報之後,臉色大變,一點不敢耽擱,親自送到講習所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