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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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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在藍村鎮公所內,密密麻麻聚集了上百號人,除了一個來自青島會審公廨的日本法官、藍村鎮鎮長、陶管家和安考生牧師之外,其他全是趕來看熱鬧的鎮民,甚至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記者。 方三響起來得稍微遲了些,審判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安考生牧師的指控剛剛結束。陶管家氣定神閑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日本法官拿起木槌,講了一通日語,翻譯道:「針對原告指控,被告可有任何要辯駁的?」 「沒有,是我殺的沒錯。」陶管家挺直了腰杆,坦然回答。 席間一片倒吸涼氣,這可是要判死刑的大罪,他卻面不改色,果然是悍匪。 方三響卻松了一口氣。只要他認罪就好。接下來只要誠心悔悟,安考生牧師就會替他求情,法官從輕發落,這樁案子便可以有驚無險地過關。不料這時陶管家卻上前一步,振聲道:「敢問諸位大人,可否聽我說完緣由?」 法官「嗯」了一聲,示意他講。 「我叫陶有威,本是肥城湖屯榮莊人,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妻一女,薄田五畝,艱辛度日。湖屯鎮的洋教士杜威想要在榮莊蓋教堂,欲強奪我家田地。被我嚴詞拒絕後,他就唆使教民誣告我是大刀會成員,讓當地官府把我抓了起來。」 日本法官對這一節恩怨不甚了了,問了翻譯才知道。原來在光緒二十三年,山東巨野縣大刀會的成員襲擊了當地教堂,殺死兩名德國天主教神甫,稱為巨野教案。此後官府在整個山東境內取締大刀會,四處搜捕其成員。 「等我好不容易洗清了冤屈,回到家裡,卻發現家裡的田地已被挖開地基,我重病的老婆無人照料,死在床上,而我女兒就活活餓死在她身旁……」說到這裡,陶管家微微彎下腰去,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去壓住哽咽,圍觀的民眾也都發出小小的歎息。 「我孤身一人,鬥不過官,也鬥不過洋人,只好北上邢臺,拜了景廷賓師父學梅花拳。兩年以後,邢臺發生教案,朱紅燈搞起義和團,我毫不猶豫就加入了。當年便帶著師兄弟們回到肥城,闖進那間教堂。可惜杜威那時已調走了,我憤怒之餘,便把他的繼任者一刀砍死,算是為我妻女報仇。他們不是誣衊我是大刀會的嗎?那我就做個真正的大刀會人給他們看看!」 「這不是你可以濫殺無辜的理由!」安考生牧師尖聲喊道。 陶管家瞪向他:「這也不是你們濫殺無辜的理由!」 安考生牧師登時啞口無言。巨野教案之後,德皇藉口保護教士,出兵佔領了青島,殘殺中國軍民無數,此是青島租界之始。若陶管家遷怒是錯,那德皇借機生事又如何? 「緊接著,我便跟定了義和團,轉戰山東、直隸一帶,見到過閻書勤,跟過倪贊清,還去過京城。我見到的團民,心裡都有一筆苦賬,幾乎人人都被教士欺淩過。那些奉教之人,動輒侵佔鋪面田地,動輒以兵船洋槍要挾,當地官府畏洋如虎,領事們和會審公廨向來又偏袒不講道理,橫豎是死,為什麼不死得爽氣些?快意些?」 這時鎮長咳了幾聲:「這樣的言論,未免駭人聽聞。我可是聽說你們當年到處襲擊商鋪民宅,破壞鐵路電報,殘殺無辜,連小孩子都不放過,未免太過偏激。」 陶管家神色略顯黯然:「義和團的德行,我比在座諸公誰都明白。大多是些未經教化的鄉民,一被挑撥便沒了腦子,胡作非為,還有些奸人別有用心,無非是借機發洩。池子大了,水怎麼可能不渾?」他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聲調拔高: 「可我在京城,也親見過八國聯軍的所謂文明之師,他們燒殺搶掠,比義和團所為何止殘酷幾倍?城破之後,我逃去裱褙胡同,親眼所見他們把幾百個擄掠來的女子趕進胡同裡,兩頭堵住,接下來幾日,聯軍士兵隨時可以進來,肆意侮辱奸宿,哭聲連天,卻沒人能管,每天都要運出十幾具不甘受辱而自盡的屍身——義和團是暴民、愚民不假,可這些『文明之師』呢?」 安考生站在陶管家對面,面上陰晴不定。翻譯嘰裡咕嚕地在給日本法官翻譯,法官也是神色古怪。他們一個是德國人,一個是日本人,兩國都是當年聯軍的成員,這時候未免有些尷尬。 鎮長端起蓋碗遮住面孔,一直不肯放下。只有方三響站在人群裡,拳頭捏緊了又鬆開,肩膀在微微顫動。 「我運氣好,僥倖從京城逃出來,回到邢臺投奔師父。不料官府與當地傳教士合謀,逼著當地人額外攤派銀子,好賠償給洋人。最可恨的是,洋人要攤派銀子,官老爺居然還偷偷翻了個倍,也要居中牟利。眼看百姓活不下去,景師父被迫率眾起義,可惜到底還是被鎮壓下去,我便落草做了響馬。」 鎮長咳了一聲,緩緩放下蓋碗:「唉,你扯得太遠了。今日只是審殺人案。縱有萬般理由,殺害無辜也是不對的嘛。」 「我沒說這是對的!」陶管家突然發出一聲怒吼,嚇得鎮長手一顫,蓋碗登時碎在地上。 「我知道外面是怎麼罵我們的,愚昧殘暴,不辨是非,迷信愚頑,盲目排外。說得沒錯,可你們要我們怎麼辦?國難當頭,朝廷大官們庸碌無為,地方官府變著法地撈銀子,鄉賢官紳們魚肉鄉里。你們這些讀書人平日裡自詡為國士,占盡好處和名聲,可等洋人都欺負到了門口,你們全無擔當不說,到頭來還怪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愚昧?是,我們愚昧,可我們除了靠著一股愚昧的血氣,又能指望誰來保護我們?」 鎮長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嚇得面如死灰,竟把身子像尺蠖一樣蜷曲起來,格外滑稽。 陶管家雙目發赤,對著安考生牧師道:「幾十年了,我躲在上海不敢踏足山東一步,不敢去回想當年,連家人忌日也不敢回來,看到報紙上說義和團如何,也只能腹誹幾句。我逃了太久了,如今拜你所賜,我不想躲了,也不想藏了,今天就要把這件事情、這個冤屈說個分明——我陶有威今天認這個事,但不認這個罪!寧可被槍斃,我也無罪可懺!」 他的怒吼,震得鎮公所的房梁嗡嗡作響。從會審公廨法官以下,所有人都被這位老拳民震懾到講不出話來。 方三響內心百感交集。他知道陶管家這麼一喊,固然是堂堂正正、直抒胸臆,可安考生牧師也斷無求情之理,法庭必然會判處死刑。那可怎麼辦?他腦海裡霎時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實在不行,只能去劫法場了…… 法官看場面太混亂,板著面孔敲敲桌子,咳了一聲:「既然人犯坦承了罪行,那麼本庭……」 「不用你們洋人判我的罪!」陶管家大吼一聲,震得全場寂靜。他大踏步走到審判案前,雙拳握緊,氣勢驚人,嚇得法官和鎮長身子往後仰去,旁邊法警們紛紛掏出槍來,對準老人。鎮長哆嗦著喊道:「你……你不要亂來……」 陶管家緩緩收回拳頭,收回站姿,環顧全場之後,雙眼抬向天花板。一個哀痛至極的聲音,在公所上空響起: 「媳婦兒啊,小妮兒啊。我錯了,我不該逃,現在我來找你們了!」 陶管家猛然抬起右臂,拳作鶴嘴,朝著自己右邊太陽穴狠狠鑿了過去。梅花拳最重手勁,這一下傾力砸去,鶴嘴正中穴心,整個人登時癱倒在地。 這一下驚變,其他人還沒反應,方三響已驚得魂飛魄散,急忙搶出人群,試圖去扶住他。可陶管家雙目緊閉,已是不省人事。 方三響不通武學,但熟知人體解剖。太陽穴位於顱頂骨、顴骨、蝶骨及顳骨四大板塊的交匯處,骨板極薄,只有一兩毫米厚。在這個區域的深處,血管分佈豐富,一旦發生骨折,極容易刺破動脈,造成顱內大出血。 陶管家心存死志,發勁極重,恐怕骨板已被他一擊鑿裂。眼下這狀況,是典型的顱內出血。 可他知道病理,不代表能救回來。這種緊急情況,只有峨利生教授或孫希現場開顱,還得配有足夠專業的設備,才有幾分搶救回來的希望。而方三響能做的,只能是把陶管家放平,聲嘶力竭地喊旁人取來井水。 井水清涼,敷在頭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收縮血管,減少出血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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