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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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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理室內,姚英子和邢翠香恰好都在。孫希一進門,先是猶豫了一下,又遮遮掩掩地開口道:「英子,老方那邊傳來一個消息,你可別太激動啊……」 邢翠香本來習慣性地要刺上一句,卻發現孫希眉眼在抖,立刻乖巧地閉上了嘴。待得姚英子接過電報一讀,整個人如被雷磔,一時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她的反應,嚇得邢翠香顧不得痛哭,趕緊和孫希一起將她扶上床。又是嗅鹽,又是灌白蘭地,兩人折騰了半天,姚英子才醒轉過來,不由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陶管家一直貼身照顧她,兩人相處時間比她與姚永庚還多,情同父女,此時猝聞噩耗,哪裡接受得了? 孫希把姚英子摟在懷裡,手足無措地安慰著。邢翠香擦擦眼淚,重新拿起電報,讀到方三響附後的重要訊息:美國紅十字會、Tina Loens。 她拿出史蒂文森記錄的名單,很快找到了相同的名字。歐陽一航在美領館的招待酒會上,與一個叫Tina Loens的女子交談了約莫十分鐘。這位Tina Loens的身份,正是美國紅十字會駐華代表處的副處長。 邢翠香又翻開了工部局出版的一九一九年版《公共租界慈善組織年鑒》,在裡面也找到了這個女人,但這裡寫的是一個中文名字,叫作羅天雫。 孫希喃喃念了幾遍:「羅天雫,天雫羅,不正是Tina Loens嗎?」 這個驚人發現,讓姚英子暫時停止了哭泣。某種意義上,這是陶管家拿性命換來的線索,不能浪費。 現在可以確認的事實是:去年這位羅天雫通過各地教會渠道,向全國發出調查信函,徵求中國紅會的不當事蹟。她將這些調查信函彙集成冊,發給北京內務部,這才誘發了接下來的一系列調查,以及沈敦和、曹主任的離職。 而今年這兩樁醫療訴訟案,也是她指使歐陽一航在幕後操控。 但他們三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為什麼,或者說,她所代表的美國紅十字會是為了什麼?這兩個組織隔著一個太平洋,八竿子都打不著哇。 「唉,真是觸霉頭,觸霉頭……」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曹主任一臉晦氣地站在門口,嘴裡不停絮叨。旁邊是林天晴,她的懷裡還抱著曹主任的小兒子。 孫希奇道:「天晴,你怎麼把曹主任拽來了?」 林天晴說,她之前以美國紅會的名義去接近沈賢淑,卻被識破罵走,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哪裡露了破綻。前天她去給保赤局做義工,給兒童種痘,忽然靈光一現——為什麼種痘可以防止天花?因為人體已經接觸過牛痘病毒,對天花產生免疫力了。同樣的道理,沈賢淑識破自己,最大的可能,當然就是她之前曾經接觸過美國紅會。 林天晴想通了這一點後,第一時間想到曹主任。他常年辦理院務,美國紅會的事問他最好。她去了曹主任家裡,曹主任剛開始還不太情願,不料他兒子極喜歡林天晴,一抱著就不撒手。他縱然萬般不情願,到底還是被林天晴強拉過來。 曹主任聽完他們的推測,一對小眼瞪得溜圓,深深咳了一聲:「這可是件丟人的事,我同你們講清爽,你們可不要學脫底棺材,把我說出去啊。」 這件事,還須從前年說起。 那一年歐戰正熾。美國駐華總領事找到沈敦和,說美國紅十字會希望在上海設立一個辦事處,以便募捐善款,沈敦和欣然應允,說中美紅會同氣連枝,理應互相支援。 不料美國紅十字會一抵達上海,立刻宣佈成立中國分會,大肆吸納會員,還宣稱已得沈敦和諒解云云。被擺了一道的沈敦和大為憤怒,立刻提出抗議:按照章程,一國只能有一家紅會,美國紅會此舉屬於逾越職分,有損中國主權。 沈敦和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他一反對,美國紅會在上海幾乎無法立足,不得不出面澄清,說這一切只是翻譯誤會。所謂「American Red Cross in China」,不該譯成「美國紅會中國分會」,而是「美國紅會駐中國辦事處」。 最終,在沈敦和的強硬要求下,這個機構定名為「美國紅會籌備救護材料處」,徹底變成一個臨時辦事機構,而且職權僅限於籌備醫療物資。 「這麼說,我辦的這個美國紅會會員證,竟是非法的?」林天晴瞪大了眼睛。 曹主任看了她一眼:「這就是個大興貨,美國人當你是壽頭呢。」他頓了頓,撫膝歎道:「從那以後,中美兩國紅會的關係就特別差,尤其是美國人對沈會董怨念頗深。據說美國紅會駐華代表在某次宴會上抱怨過,說在中美合作的問題上,沈敦和做得最多的是阻撓、破壞,而不是給予幫助和尋求合作——唉,真是觸霉頭。」 〔大興貨:冒牌貨,劣質品,假東西。〕 〔壽頭:滬語,指不諳世事、容易上當受騙的傻瓜或冤大頭。〕 邢翠香忍不住冷哼一聲:「這些人真是好笑。自己撈過界,還埋怨別人不配合,哪有這種道理?」旁邊孫希突然一拍腦袋:「哎呀!」 眾人齊齊看向他,他忙道:「之前馮大人不是說,幫我去陸軍部弄一批文書的抄件嘛。我早上看到郵局留的條子,應該已經寄到我家裡了。如果美國紅會果然參與其中,那麼在政府文牘中肯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那你趕緊去拿!」翠香催促。 孫希說:「我立刻回去拿一下!」跑出屋子要去騎車子。姚英子壓著嗓子起身,說:「我來開車,更快些。」邢翠香擔心她情緒不穩,容易出事。姚英子卻擺了擺手,堅持要走。 於是兩人匆匆上了姚英子的車,朝著福開森路風馳電掣地趕去。這是一輛法國產的德底昂寶通,車廂呈筒狀,只有兩個座位,但動力十足,曾經跑過北京到巴黎的長途越野。 孫希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擔心地看著姚英子擺弄方向盤:「英子,英子,你真的行嗎?不要勉強啊。」 「我需要做一些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姚英子這樣說著,淚水卻抑制不住地從臉頰滑落。孫希也是搖頭歎息:「唉,陶管家怎麼會突然自……老方電報裡說得不清不楚。」 「其實他一去山東,我就有預感了。」姚英子道,「從小他給我講過很多山東的事,我央求他帶我去看看,他卻只是微笑,也從來沒回去過……這次是我不好,求他去照顧下蒲公英。他最寵我,就答應了。我卻忘了,明明上海到山東那麼近,這麼多年他不肯回去,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怎麼這麼笨!」 孫希心疼地掏出一方手帕:「英子,你還是哭出來吧,發洩出來心裡會舒服點。」姚英子卻騰出一隻手,用手背擦乾淚水:「不能再哭了,會耽誤更多事情。他老人家最見不得我哭的。」 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路面情況上,車子風馳電掣,不一會兒便抵達福開森路。孫希很快拿回一個厚厚的郵包,直接在車上拆開了一條條看。 就在汽車快要開回講習所時,孫希忽然「哎呀」一聲,從文牘裡擇出一角抄件來。 「茲有美國外交部向顧維鈞公使探詢中國紅十字會情形,本部以不詳內容,遂照紅十字會辦事細則第五條辦法,由內務部派司員到滬檢查,以重中美邦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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