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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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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管家講完,從衣服裡掏出那一管胎毛筆,遞給方三響:「老爺說,這管筆救過他的命,是個有福緣的物件,可以逢凶化吉。可小姐不願意帶,我只好替她帶上,隨時跟緊。你看,淮北那次我沒跟去,她一個人遇到多大麻煩;辛亥在武昌我跟著,她就有驚無險。靈驗得很!」 「那您拿給我幹嗎?」 「這東西不能帶上公堂,受不得威嚴肅殺之氣,你先幫我保管著。」陶管家把筆放到他手掌裡,忽然又幽幽地歎了一聲,「老爺說,等小姐出嫁了,這胎毛筆就放到夫家保管。也不知何時能交出去……」 方三響知道他對這件事最有怨念,收了筆不敢多留,寬慰了幾句便離開了。回到旅店之後,他又忙著把今天的調研結果總結出來,一忙就是半宿,忙完以後反而睡不著了。他拿起那管胎毛筆,在一盞油燈下看。 那幾根胎毛泛黃稀疏,其實是沒法用來書寫的,只是個紀念。竹筆桿上除了姚永庚刻上的電報碼之外,還有「英子」二字,刻得鐵劃銀鉤,大概是請了位書法大師題寫。 想著英子原來黃毛丫頭的模樣,方三響不由得面帶微笑,不知不覺腦袋耷拉下去……他突然覺得不對勁,猛一睜眼,發現那胎毛筆竟被油燈點燃了。這一下方三響驚得渾身冰涼,趕緊挪開拍打,筆桿「啪嗒」一聲,連同旁邊的紅十字袖標一起掉在地上。 方三響情急之下,拿起茶杯潑過去,火倒是熄了,可惜胎毛鬚子已所剩無幾。 方三響懊惱無極,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這才俯身下去,把那根禿筆和燒焦一角的紅會袖標一併撿起來。不知是不是那一記耳光讓意識變得敏銳,一句話莫名浮現在腦海裡。 「你們中國紅會之前亂授會籍、濫用特權不說,現在居然連殺人兇手都可以成為會員,獲得庇護。我有理由懷疑,你們的管理仍未有任何改善!」 這是今天安考生牧師痛斥紅會的話,這時回想起來,方三響卻覺出一絲古怪味道。 安考生牧師似乎也知道紅會在藍村的那次制服爭議,既然在商鋪那邊打聽不出東西,說不定,能從他那裡拿到一些消息! 不過今天實在太晚了,過幾天青島會審公廨的人就到。方三響決定等庭審之後,再去找安考生牧師打聽。他心疼地把胎毛筆仔細擱進袋子,懷著不知如何跟英子和陶管家交代的歉疚沉沉睡去…… 邢翠香拿起一個酡紅色領結,把它認真地貼在對面一人的咽喉處,退後一步,又整理了一下。 在她對面,是一個面色滄桑的老洋人,大鼻子因酗酒太多挺出一團糟紅,唯有一對牛眼依舊犀利。他身上的西裝不太合身,粗壯的小臂幾乎要撐爆袖子,顯得頗為滑稽。 「好了,可以了!太緊了我都沒法呼吸!」老洋人低聲吼道。 「史蒂文森先生,今天你要去的是美國領事館的招待酒宴,可不是什麼賭場。」邢翠香笑嘻嘻道,用力一拽領口,讓他幾乎閉過氣去。 這位史蒂文森,正是當年公共租界巡捕房的那位幹探。辛亥之後,他到處嚷嚷說自己早預見了陳其美的暴動,卻因為巡捕房高層阻撓而未能採取行動。巡捕房很快找了個理由,把史蒂文森直接開除了。 史蒂文森不想回蘇格蘭,就留在上海灘做了一個私家包探。他的身手博得了些許聲望,但很快又在一次次酗酒中消磨一空。 對於跟蹤歐陽一航的人選,嚴之榭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史蒂文森。他比洋人懂中國,又比中國人多一張洋面孔,兩頭都吃得開。 史蒂文森得知自己的雇主居然是姚英子時,牛眼中浮現出幾許恨意。「如果我當年沒被他們拖後腿的話,你家小姐和張竹君早進監獄了!我也不會混到現在這樣。」邢翠香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這次你要好好做。」說完晃了晃手裡的小荷包,裡面噹啷噹啷響,應該有不下二十塊袁大頭。 史蒂文森聽到銀錢響動,瞪大了眼睛,知道這至少能解決兩個月的酒癮。邢翠香道:「對了,儘量不要喝酒。這身西裝是孫叔叔的,弄髒了他又要嘮叨了。」 史蒂文森冷哼一聲,故意用雙手拽了一下緊繃的衣襟,闊步走去黃浦路13號的漆黑大門。 這裡是美國領事館的駐地,今天恰好有一個招待酒會,歐陽一航也在受邀之列。邢翠香通過上海總商會的渠道,弄到一張邀請函,把史蒂文森也送了進去。他的任務很簡單,監控任何接觸歐陽一航的人。 她之前把歐陽一航的照片拿給朱貴雲看,確認就是他來挑動打官司的。所以那兩樁醫療糾紛,可以肯定是歐陽一航在背後搞的鬼。但歐陽一航只是個掮客,他背後是誰,就得繼續深挖了。 眼見史蒂文森進去,邢翠香便在路對面找了家熬糖鋪子坐下,一邊聞著麥芽糖的甜香,一邊等著對方出來。幾個小時過去,史蒂文森沒出來,反而是姚英子先匆匆趕到。她神色慌亂,甩著一張電報紙。 邢翠香急忙接過電報去看,大吃一驚。這是方三響昨天發來的急電,說陶管家身陷囹圄,即日開庭。姚英子又是懊惱又是心急:「我也是腦子壞掉了,陶伯伯在山東原先做響馬的呀,怎麼好讓他回去?」邢翠香對此也一籌莫展,只能寬慰道:「二十幾年前的事了,誰能想到會碰到熟人呢!這會判多少年?」 「這種殺人案子搞不好要判死刑的……」姚英子臉色蒼白,整個人方寸已亂。 最近這一樁接一樁事發生,搞得她實在心力交瘁。尤其是陶管家突遭意外,讓姚英子真是方寸大亂。此時方三響遠在山東,孫希跟著馮煦追查官面文書,又都不在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邢翠香突然按住姚英子,把她扯到熬糖的大鍋旁邊。只見對面領事館裡,歐陽一航推門出來,一個人不急不忙地朝回走去。看他的神態,應該沒有覺察被跟蹤。 緊接著,史蒂文森也打著酒嗝走出來,西裝領口染著一片黏糊糊的酒漬。他醉醺醺地走到馬路對面,邢翠香顧不上罵他,連聲追問查出什麼沒有。史蒂文森拿出一張寫在菜單背面的潦草清單,上面的筆跡幾乎認不出來。 「他一共跟十五個人講過話,這些人的名字和頭銜我都打聽出來了。」 史蒂文森倒真是盡職,這份名單上寫得頗為詳細。可問題是,這十五個人成分很雜,中外皆有,實在沒法鎖定人選。 「你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嗎?」邢翠香問。 「小姑娘!那可是一場外交招待酒會!他們聊任何話題都會壓低聲音。光是記下這些名字,就已經給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你可要按說好的價格給我。」史蒂文森嚷嚷道。 邢翠香咬著嘴唇。好不容易推進到這一步了,如果一個一個排查,說不定會查出結果,但距離開庭日期沒幾天了,他們可沒這個余裕去查。 一定有什麼辦法……邢翠香努力地琢磨起來。她一定得想出來才行。因為蹲在鍋旁邊的大小姐明顯魂不守舍,只能依靠她了。 「哎呀呀,方叔叔,你真是個笨蛋,連陶管家都看不好。」她心裡埋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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