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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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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態度很熱情,說自己也是紅會會員。方三響頗為吃驚,他之前查閱過當地會員名錄,並沒有安考生這個名字。安考生笑著解釋說,青島易手之後,德國教會備受日本人排擠,索性把教產和人員統一移交給美國信義宗。而美國信義宗與美國紅會關係匪淺,這些牧師便同時具備了會籍,平時也會參與當地救災。 方三響與魏伯詩德一直保持通信,對教士熟稔得很,幾句話聊下來,迅速取得了安考生的信任。 方三響說希望調查一下教堂的水井,安考生牧師便陪他繞到教堂後頭。那裡有一口深水井,井口沒有轆轤,裝著一台漢斯牌抽水機。牧師一啟動開關,抽水機便嘟嘟地抽上來整整一桶清澈的甜水。 安考生牧師得意地說,因為這口甜水井,十里八鄉的鄉人都會時常過來,聽半天佈道就能換兩桶水回去。方三響掏出工具,現場簡單地做了一下化驗,水質確實不錯。只可惜膠州其他地方不具備打深井的能力,也沒有抽水機與電力配合,否則完全可以熬過這場旱災。 方三響做完水井登記之後,決定還是直截了當。他明言陶管家也是這次紅會救援隊的成員,希望安考生牧師能撤訴。老牧師聞言面色一變,氣得手腕都在顫抖:「你這是在要求我包庇一個殺人犯?」 方三響無可辯解,只得硬著頭皮說:「不是包庇,而是寬恕。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為紅會的事情奔走,未嘗不是在贖罪。天主是慈悲的,難道不該給他一個機會嗎?我不要求判處無罪,但希望至少不要判死刑。」 安考生牧師突然打斷他道:「你是哪裡人?今年貴庚?」方三響怔了怔,回答說:「虛歲二十九,生在關東。」安考生牧師搖搖頭道:「鬧義和團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恐怕不知道那些惡魔有多麼殘暴與愚昧。他們到處殺教民、拆教堂、拔電報杆、扒鐵路,砸毀一切與外國有關的東西。所到之處,多少我的同僚殉教而死,這是輕飄飄一句贖罪就能揭過的嗎?」 安考生牧師久居中國,中文十分流暢,這一段話講下來,連他自己都瑟瑟發抖,仿佛還殘留在那場夢魘裡。 方三響對那場引發了庚子國變的混亂也略有耳聞,同學間時常聊起,都覺得那些暴民行事不可理喻。他只得說道:「您說的這些,都是義和拳的集體行為。你知道,一個人在瘋狂的群體中,很難保持理智。」 「但他殺死了我的老師,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安考生淡藍色的眼眸盯著他,「如果魏伯詩德先生當時在山東,也會被拳民殺死,換作是你,你會原諒兇手嗎?殺人償命,這不是你們中國人最愛說的話嗎?」 這一句反問,讓方三響一下子噎住了。安考生憤憤地指責道: 「你們中國紅會之前亂授會籍、濫用特權不說,現在居然連殺人兇手都可以成為會員,獲得庇護。我有理由懷疑,你們的管理仍未有任何改善!」 方三響早年從魏伯詩德那裡學到不少《聖經》小故事,果斷換了一個角度來說服: 「我記得《馬太福音》裡彼得問耶穌,如果他的弟兄得罪了他,他該寬恕他的弟兄幾次?七次可以嗎?耶穌回答說,不是七次,而是七十個七次。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難道這不是神講給我們的道理嗎?」 「是的,你講得沒錯。但前提是,彼得的弟兄要七次回轉說『我懊悔了』,才有了饒恕。如果一個兇手連罪過都不認,又談得上什麼諒解?」 方三響聞言眼睛一亮:「是的,他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罪過。」安考生牧師本來一肚子怒火噴發,卻驟然被這句話攔住了:「什麼?」方三響趕緊追道:「我在派出所的監牢裡見過他了,他對自己二十多年前殺害牧師的行為供認不諱——這是不是值得寬恕了呢?」 安考生牧師沒料到,自己的話會被對方拿來將軍。他沉默良久:「過幾天會審公廨就會派人來教堂這裡審訊,倘若他公開承認自己的罪過,留在我這裡虔心懺悔,我可以考慮向法官求情,免去他的死刑。」 方三響知道安考生牧師的小心思。一個殺人犯在教堂內蒙受感召,悔悟皈信,這對於傳教是極好的示範。不過這是唯一能救下陶管家的辦法,他也只好點頭應允,匆匆離去。 他從教堂離開之後,又連夜返回派出所,對陶管家講出了安考生的條件,急切道:「我知道您心中委屈,不過眼下先逃過明天的死刑再說。後頭的事,我和英子、孫希再設法周旋。」 陶管家盯著他,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容:「我知道了,明日受審,我自會把所有的事都坦白說出,不藏著掖著。」方三響這才如釋重負,只要他不硬頂,以後總有辦法救出去。 「您手裡……就這一條人命吧?」方三響忽然謹慎地問道。陶管家在山東的經歷實在複雜,做過拳民,當過響馬,萬一再跳出一樁案子,處理起來可更棘手了。 陶管家聽他這一問,不由得哈哈大笑:「十七年前,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嗯?」 陶管家伸出兩個指頭,方三響會意,從派出所那邊討來一支香煙,給他隔著柵欄點上。陶管家吞吐了幾口,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本名叫陶有威,拜在邢臺的景廷賓門下學梅花拳。義和拳鬧起來的時候,我跟一夥子師兄弟一直在直隸、山東遊蕩,京城也去過。庚子國變之後,朝廷開始剿殺拳民,還讓地方攤派庚子賠款。我師父氣不過,扯竿子起義,聚了十幾萬人。可惜呀,拳腳再好,也不及火槍犀利。袁世凱的北洋軍打過來,還有一群洋兵洋將助陣,打得我們大敗虧輸,師父也被淩遲處死。 「我們幾個師兄弟逃回山東之後,無處容身,索性落草做了響馬。這人一做了賊呀,是非之心就淡了,開始還自稱是梁山好漢,要替天行道,慢慢地,什麼壞事都做得不含糊了。我多少還記得師父的教誨,學梅花拳是為了鋤強扶弱,不得濫殺無辜。我那幾位師兄弟……嗐,不提也罷。 「有一次,有一個叫姚永庚的煙草商人路過臨沂附近,我們把他給綁到山裡了。師兄弟商量說這是上海來的,留不得,索性敲一筆銀子然後撕票。我在給他送飯時,無意中看到他身上帶著一根胎毛筆,上面寫著『英子』二字。我一問,原來這是用他女兒的胎毛做的,還是亡妻親手做成。我也是有過女兒的人,不知為什麼,動了惻隱之心,說:『你若有遺言或遺物,我可以幫你送去。』姚永庚便托我把筆送到臨沂的商號。 「我想送一根胎毛筆,應該沒什麼打緊。沒承想,姚永庚在那根毛筆上,拿石頭偷偷劃出電報碼。我們做響馬的,哪裡曉得這些道道兒。結果信一到臨沂商鋪,官府立刻派出大兵圍剿,劈裡啪啦把我們一鍋端了。我們幾個師兄弟一個一個上了鍘刀,輪到我的時候,姚永庚忽然問了我這個問題:『你手裡有別的人命嗎?』我說沒有。他便向官府求情,把我保了下來,帶回上海。到了上海,他牽出一個小姑娘,說:『陶有威,你因為我女兒救了我一命,我也因為她救了你一命,你們二人該是有緣。』從此我便一直陪著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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