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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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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翠香把那兩場官司的事一說,嚴之榭聽完吃驚不小,原來這不只關係到方、孫二人的行醫執照,還扯到了沈敦和。 他臉色變得凝重:「你是說,這兩樁官司背後,可能是搞倒沈會董的人?」邢翠香道:「不知道。但方叔叔已經去了山東,孫叔叔在盯著內務部,我在替大小姐查,這個金牙,就是個關鍵線索。」 嚴之榭拿起一塊酒精棉,迅速洗去手上的油膩,眼神看向窗外:「我當初鬧著要辭職,院裡頗多誤會。罵我忘恩負義者有之,笑我見錢眼開者有之。唯有沈會董說,只要還做醫生,在哪裡不是為病人謀福祉,連失約費都沒讓我出。我如今每週必有半天在總醫院坐診,就是要回報沈會董的恩情——這樁事,我是一定要幫忙的。」 他用油紙把板鴨包起來,抓起禮帽扣在頭上,跟著邢翠香一起出了門。 上海牙醫圈子很小,掌握牙床深埋技術的診所鳳毛麟角。只要那人是在上海鑲的牙,那肯定跑不出那幾位醫生之手。嚴之榭是牙醫公會會員,對這些人都很熟稔。他帶著邢翠香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連跑了四五家診所,最後終於在一家德國診所找到了目標。 這家診所在一年前接過一個病人,兩側犬齒需要鑲牙,用的正是牙床深埋法。因為很少有人鑲兩側犬齒,所以醫生印象頗為深刻。嚴之榭要到了這個病人的檔案,發現是一個私家包探,名字叫歐陽一航,家住五馬路。 邢翠香記下地址,拔腿要走。嚴之榭卻把她叫住:「這個歐陽一航我有點印象,他和租界裡的洋人圈子交往甚密,專門替他們跑腿的,你千萬小心。」邢翠香頗為吃驚:「哎呀呀,難道要搞倒沈會董的,竟是洋人不成?」嚴之榭道:「我不知道,但我建議你若想繼續挖,找一個私家包探比較穩妥,你一個小姑娘去太危險了。」 邢翠香道:「那找誰好呢?」嚴之榭微微一笑:「我倒是認識一位,說起來,那人跟老方還頗有些淵源。」 方三響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剛剛被提起,他心急火燎地沖進藍村的派出所,卻被兩個長警攔住。 藍村這個地方太小,即墨警察局只在這裡設了一個分駐所——今年改成了日本式的叫法,叫作藍村派出所。那兩個長警一聽他是為陶管家來的,臉色變得十分古怪,連忙把方三響帶進辦公室。所長一臉苦笑,向他道出原委。 下午時分,陶管家來到藍村派出所打聽消息。可巧一個叫安考生的牧師,也來派出所辦事。德國人佔領青島小二十年,整個膠東地區遍佈信義宗的教堂。這位安考生就是本地教堂的牧師,本是為一樁盜竊案而來。他與陶管家一錯眼,突然大驚,拽住陶管家衣袖,尖叫說快把這個殺人犯抓起來。 陶管家一臉莫名其妙,說:「我剛從上海抵達不到一天,怎麼就成殺人犯了?」他向警察亮出證件,警察也覺得荒唐,正要勸解,不料安考生牧師卻說出一番陳年舊事來。 二十一年之前,也就是前清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當時安考生還是個小教士,跟隨一位老牧師在肥城一帶傳教,還在湖屯鎮立起一座教堂。其時整個山東境內義和團蜂起,四處攻擊教堂和教民,所以安考生和老牧師儘量深居簡出。 當年的大年夜,教堂突然遭到了一夥拳民的圍攻。他們舉起火把,揮舞著砍刀與長矛沖入教堂,洗劫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還殘酷地殺死了試圖阻攔的老牧師。安考生藏在聖櫃下面,僥倖生還。借著火光,他牢牢記住了其中一個人的猙獰面孔。 次日天亮後,拳民們離開。安考生本來要去報官,但等待他的,卻是信義宗青島分會的一封警告電報。電報上說:「大清朝廷剛剛頒下詔書支持義和團,山東境內的教職人員與教民將面臨極大的危險。」安考生別無他法,只好倉皇逃回青島。一直到《辛醜條約》簽訂之後,他才在德國軍隊的保護下,重新開始在山東傳教。 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安考生兢兢業業傳教牧民,但那一夜可怖的一幕卻牢牢鑄在了心中。今天下午,他突然驚駭地發現,昔日那噩夢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那個人的面孔雖已蒼老,但眉眼間的狠戾卻與當年毫無二致。 方三響聽完所長的介紹,一時震驚到無語。他沒想到陶管家在做響馬之前,還參加過義和團。不過轉念一想,橫掃山東的大響馬們,可不就是被打散的義和團拳民嗎? 「只憑那個牧師一句話,怎麼能定真偽?」方三響試圖辯解。所長無奈道:「真的假的,可不是我能定的。涉及洋人的案子,尤其是教案,得交給青島會審公廨去裁定。」 「藍村不是中國領土嗎?又不是租界,為什麼要找會審公廨?」方三響有些憤怒。 所長知道他是紅會帶隊醫師,所以耐著性子做了解釋。租界雖然只在青島一地,但膠濟鐵路附近十五公里內,都算德國的勢力範圍,涉洋案子須由青島會審公廨來審。 「可這件案子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發生在前朝,還有效嗎?」 所長雙手一攤:「教案沒有追溯時限,只要人家提出來了,甭管過去多久都得追查。」方三響愣了愣:「那得判多少年?」 「只怕是頂格死刑。」 一聽這話,方三響心臟驟然抽搐,忍不住緊抓所長的胳膊:「這……這……」所長苦笑著壓低聲音:「方醫生,你別為難我啦。別看現在青島換了日本人管,德國人還是比咱們老百姓金貴。」 言下之意,這會審公廨審理,一定是偏向安考生牧師的。方三響捏緊拳頭,花了好大力氣才抑住了衝動。他暫退一步,申請先去探監,所長自然無有不准。 陶管家在監牢裡倒是淡定得很,一見方三響來,便輕輕歎道:「小姐讓我來幫你,我倒自個兒先進來了,實在是慚愧,慚愧。」 「陶管家放心,我會想辦法把你撈出來。」 「不要管我了,再有幾天就開庭了,你還有正事要做。」 「怎麼能不管!」方三響大聲道,「英子派你來幫我,若出了什麼事,我回去怎麼跟她交代?」 陶管家緩緩抬起頭,看向氣窗躍動的灰塵:「龍華寺的師傅們總說,既造業因,便得業果,該來的遲早會來。小姐當初讓我回山東,我就有一種預感:葉落終要歸根。沒想到居然應在這件事上。這就是命,誰也怪不得。」 他語氣輕鬆,方三響卻聽得心頭一沉。難道說……安考生牧師的指控竟是真的? 陶管家看穿他的心理,微微一笑:「這有什麼不好承認的?當年在肥城湖屯鎮的那一宗教案,就是我做的。」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蒼涼:「幾十年了,我躲累了,也藏夠了,這次就當是一個了斷吧。」 然後陶管家便不肯說話了,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無可奈何的方三響離開藍村派出所,先去電報局給姚英子拍了一封急電,然後徑直前往位於藍村西郊的尖頂教堂——陶管家已經承認了那一樁案子,如果不做任何抗辯,必然是個死刑結局。而今,只有說服安考生牧師撤回指控,才能救下陶管家的性命。 這座教堂只有一個造型樸素的尖頂,不似天主堂那麼富麗堂皇。安考生牧師正在主持晚祈,方三響安靜地坐在後排椅子上,待儀式結束,才走上前自稱是紅會領隊醫生,前來藍村為旱災防疫做調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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