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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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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響這才感受到姚英子的體貼。有陶管家在這裡幫忙辦事,確實便當太多,不用特別吩咐,人家能把所有事都想到前頭。於是他放心地回到旅店,召集所有隊員,開始商討旱災防疫事宜。 旱災防疫,其實關鍵就是一個字:水。要保證受災民眾喝到清潔的水,才能有效抑制疫病流行。但旱情本來就是因為缺水而起的,所以這事是個悖論。按照旱災防疫的章程,救援隊需要做附近水井情況的調查統計,然後募集明礬與柴火,提供淨化過的熱水。還要雇傭挑夫、火工……總之要做的瑣碎事情很多。 本來這些事應該由官方出面組織。但在這片區域,官府的作用,與成衣鋪門口掛的旗幌差別不大。藍村毗鄰青島租界,原先是德國人管,現在是日本人管,所以地方官都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袖手旁觀。紅會只能孤軍奮戰。 這個會一直開到傍晚才算結束,方三響剛宣佈散會,卻發現陶管家還沒回來。他正在納悶,忽然看到旅店小夥計驚慌地跑過來,說:「跟你來的那個老頭在派出所裡出事了!」 邢翠香拄著拐杖,正一瘸一拐地走到福祥牙刷廠門口。 這是一間只有兩百多平方米的小廠房,廠門內側有一條S形的彎欄杆通道。此時女工們剛剛放工,需要在通道這裡排好隊,被監工搜過身,才能離開工廠。 一個胖胖的女人手裡捏著根扁頭短棍,在女工身上粗暴地拍來拍去,搜得十分仔細。一個後排的女工走上前,哀求道:「求求你先搜我好不啦,家裡還有孩子要去餵奶。」胖監工眼皮一翻,看她胸前洇濕了兩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裡人人都要提前走,我還怎麼做工作?退回去!不然扣你工錢。」一聽要扣錢,女工抹著眼淚,絕望地向後退去。 邢翠香隔著欄杆看到這一幕,大聲道:「哎呀呀,老闆,你們廠地板上的小白花可真好看。」 胖監工一聽,下意識地往下看去,卻看到水泥汀的地板上有點點的白色奶漬,格外醒目。原來現在是夏天,女工們穿的是寬鬆不貼身的薄袍。剛才那女工站在隊伍裡太久,奶水往外湧出,順著薄袍流淌到地上。 胖監工臉色一沉,只得把那女工先叫過來搜過一圈,狠狠趕了出來。女工捂著胸口羞慚地走出來。邢翠香笑道:「奶水這麼足,幹嗎不去做奶媽,做牛做羊,總好過在這裡做豬做狗。」女工顧不得答話,輕輕鞠了一躬,然後匆匆離開。 邢翠香在門口一直等到所有女工都離開,這才湊過去。胖監工挎著鑰匙正要鎖門,她隔著欄杆問道:「老闆,你們還招工不?」 「就你?」胖監工打量一番她的腿腳和拐杖,嗤笑一聲。 「我聽說牙刷廠裡無非是繃線和修毛什麼的,只要坐著就可以幹,腿腳不利落也沒關係嘛。」邢翠香滿臉討好地取出一個竹籃,遞進去,籃子裡裝著十來根青津津的崇明蘆粟。 這是上海人的消夏佳品,經井水拔過以後,吃起來涼絲絲、甜津津。胖監工接過禮物,態度好一些,道:「現如今女工到處都有,沒人會找個殘廢的。實話告訴你吧,哪裡都一個規矩,殘的不要,老的不要,病的不要。哦,對了,參加過罷工的不要。」 從去年開始,上海為了響應五四運動,也搞了幾次罷工和學潮,要求保護勞工權益,惹得許多小工廠主噤若寒蟬,唯恐自己家工人也被影響。 邢翠香眼珠一轉:「可我聽說,你們這裡有個姓沈的女工,腿腳也不靈便哪。」胖監工愣了一下:「你說沈賢淑?她已經辭工了呀?」邢翠香道:「實不相瞞,就是她介紹我來的,說可以補她的缺。」胖監工道:「她的腿可不是在廠子裡弄壞的,是被一個庸醫弄壞的,聽說還打著官司呢。」 「我看報紙上說了,那庸醫還說,她是梅毒性關節炎。哎呀呀,真是搞不好。」 一提這個話題,胖監工立刻就興奮了,問沈賢淑這梅毒怎麼得來的,是她老公出去嫖,還是她從前做過皮肉生意。邢翠香嘻嘻笑起來:「也說不定是在你們廠裡染上的。」 胖監工臉色不悅:「我們廠裡都是女工,作風正派,哪裡來的那種髒東西!」邢翠香道:「她總不能是跟外人亂搞吧?」胖監工仿佛受了什麼提醒,眼睛猝然放光:「哎,你別說,她之前在工廠時,還真有個男人來探望過,只來過一次,感覺他們的關係可不一般。」 邢翠香「哇」了一聲:「真的嗎?我可不信。」胖監工仿佛受了侮辱,憤憤道:「我親眼見到的,怎麼會假?一個男的那天下午來到工廠,指名要見沈賢淑,自稱是她家親戚。可沈賢淑出來見他的時候,一點也不像之前認識。可惜兩人聊的什麼,我倒沒聽見。」 「那男的長什麼樣子?」 胖監工只能寬泛地描述幾句,總之是一個其貌不揚,沒任何顯著特徵的人。邢翠香又問別的特徵,胖監工回想了半天,總算想到一個——她是在牙刷廠工作,對於別人的牙齒向來多一分留意——那個人的嘴裡鑲著兩顆金牙,而且是在上方兩側的犬齒位置,沒有箍圈。 邢翠香心中暗喜,心想總算不虛此行。 自從那天林天晴企圖去打探情報,被沈賢淑夫婦趕出來之後,邢翠香便上了心。她知道沈家兩公婆起了疑心,不宜再接近,便想到了福祥牙刷廠。她的理由很簡單,朱貴雲做的是自家產業,那個神秘人可以直接登門拜訪;而沈賢淑要去廠子上班,神秘人去找她,很大概率會被廠子裡的人看到。她果然從胖監工這裡摳出了一點線索。 不怕線頭細,就怕沒線頭。邢翠香又跟胖監工胡亂攀談了幾句,藉故離開牙刷廠,叫了輛黃包車直奔呂班路的蒲柏坊。在蒲柏坊的中段,有一棟二層臨街小樓,門口掛著招牌,上寫「嚴氏牙科診所」六個字。 診所已經掛出了停診牌。邢翠香隔著窗戶,看到嚴之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內,正喜滋滋地對付著一隻油澄澄的南京板鴨。鴨子剛出爐不久,香氣四溢,嚴之榭兩片嘴唇「吧唧吧唧」吃得油光鋥亮,幾乎亮過他腦袋上抹的頭油。 那年孫希拒絕了那門親事後,嚴之榭趁機上前撿漏,一番苦心追求,居然成功娶到了文小姐。緊接著嚴之榭果斷從總醫院辭職,在老丈人的資助下開辦了私人牙科診所,算是完成了人生一大理想。比起當年的小胖子,如今他越發圓潤,臉和肚子吹氣一樣地鼓起來。 邢翠香敲了敲窗,嚴之榭趕緊擦乾淨手把門打開。邢翠香咧開嘴巴,雙手各指一顆雪白的犬牙道:「嚴叔叔,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誰鑲過這樣的牙?不帶箍的。」 嚴之榭一怔,沉思片刻:「牙邊不見箍,這得用牙床深埋法才行,這技術三年前才有成功案例,還得有專門的設備,反正我是做不來的——你問這個幹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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