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一七七


  姚英子猛然警醒,強行喝道:「講習所的事情都忙不過來,不要節外生枝!」邢翠香歎道:「大小姐,不是我節外生枝,而是你得早做打算——李超姐姐,就是前車之鑒哪。」

  她說出「李超」二字時,車燈恰好掃到了前方寫著「姚府」的兩個大大的紅燈籠,姚英子霎時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

  邢翠香提到的李超,乃是去年社會上熱議的一則大新聞:廣西梧州有一名女子叫李超,原本家中頗為殷實,偏偏趕上父母去世。她沒有兄弟,族裡說女子是外姓人,不得繼承家產,便讓她伯父的一個兒子來管家。

  李超一心想讀書,這位繼兄卻一心催她出嫁,只要她嫁出去就是外人,李家家產便盡歸自己。李超不想聽從這個安排,遂從梧州前往廣州,然後又去了北京,先後轉校數次,卻始終無法擺脫繼兄的打壓。明明是自家的財產,卻被人扼住無法取用,失去經濟來源的李超精神抑鬱,貧病交加,最終死在民國八年的春天。

  她的死驚動了社會各界人士。蔡元培、胡適、陳獨秀、蔣夢麟、李大釗等名流親自參加追悼會,胡適還親自寫了一篇《李超傳》,引發了一場大範圍的討論,核心的一個點是:女子到底有無父母財產的繼承權。

  邢翠香沒明說,可暗示得十分明顯。姚永庚近年來身體欠佳,多半時間在寧波休養。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姚英子搞不好會面臨和李超一樣的窘境——不,也許更慘烈。姚家可比李家有錢多了。

  在宗法規則之內,姚英子唯一能保護家產的辦法,就是招個上門女婿,馬上生個兒子姓姚。所以這幾年來,姚英子的壓力越來越大。寧波親族裡已有老一輩的直接把子侄領來,要求過繼給姚永庚了。

  「那些老夫子天天說婚配是什麼人倫大道,講得冠冕堂皇。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分家產?」姚英子冷笑著推門下車,「砰」的一聲重重關上。邢翠香一扭一扭從另一側過來:「話是這麼說,可大小姐你也得早早想個法子。俗話說,男子承屋,女子承櫃。到時候你若真只落得一個化妝盒,可怎麼辦?咱不為感情,也得為錢哪。」

  「就連你也逼我結婚?」

  「哎呀呀,我是心疼大小姐。你那幾個堂兄堂弟,一個賽一個地討厭,可不能讓他們得意了。」

  「要解決這件事,不是只有結婚一條路。」姚英子道,「李超為何最後會淒涼而死?說到底,還是經濟上不獨立,受制於人。我專心做出自己的事業,誰也不依靠,他們能奈我何?」

  「你還沒回答我呢,那兩個人你選誰?」

  「哎,你還沒忘了這事呀。這又不是皇上翻牌子!」

  「假設啦,假設。」

  「你真該去大世界裡照照鏡子,真是奇出怪樣!」

  兩人正說著往門裡走,卻忽然發現一個人早等在那裡。借著煤油路燈的光,姚英子發現居然是宋雅。她雙眼紅腫,佝僂的背上趴著一個小娃娃。

  宋雅是四年前離開紅會總醫院的,當時有個小開來醫院看病,一下子就看中了她。宋雅很快便辭職去結婚,當時克立天生女士還遺憾了很久。

  〔小開:方言詞。舊時稱老闆的兒子。〕

  宋雅見姚英子出現,情緒一下子沒繃住,「哇」地哭出聲來。姚英子見她面容憔悴,額頭上已現出數道皺紋,二十多歲的人卻是四十多歲的面相,心疼得不得了,趕緊帶她進了府。

  翠香把小娃娃抱開,喂了一塊她最喜歡的巧克力。宋雅就著一口熱茶吞下塊松糕,才說出緣由。

  且說在今年二月一日,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正式成立,預計七月一日開市。但在開市之前,各種投機者已經在場外開始運轉炒作,舉凡布、麻、火柴、麻袋、煙、酒、沙土、水泥等等,什麼都能作為交易標的。

  宋雅的老公聽了朋友勸說,把全副身家都投到一項叫作「洛恩斯牌祛熱藥」的藥劑裡。據說這是美國密蘇裡州一位天才藥劑師的新發明,專司鎮痛去熱,效用非凡,且完全沒有副作用。如今已經有滿滿一船藥劑,正運往上海。

  宋雅老公把全副身家投進去,還借了一筆鉅款,只等藥到發財。哪知忽然傳來消息,那船在太平洋遭遇風暴沉了。他賠了一個血本無歸不說,債主們還打上門來,他隻身逃回老家,扔下宋雅和女兒在家走投無路,只好來找姚英子求助。

  姚英子見老友如今落魄到這地步,唏噓良久,拉著她的手故意扯些閒話。宋雅這才知道總醫院最近的麻煩,也是吃驚不小,不過她如今麻煩纏身,顧不得其他了。

  「其實姚小姐你不用借我錢的。只要請姚先生吃進一點洛恩斯藥劑的股票,股票做的就是信心,只要有人買,我們就能翻身。」宋雅懇求道,「其實這次虧本,只是因為謠傳那條船沉了。我聽航運處的朋友說,其實它還好好地在海上呢。趁著在低位吃進一批,等船一到港,立刻能賺個三五倍。」

  姚英子同情地望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好。她忽然見到翠香在走廊招手,起身走過去。翠香抱著孩子,壓低聲音道:「大小姐,你可別糊塗啦。我要是那個男人,知道自己老婆認識富豪朋友,哪裡捨得走?我看哪,不是雅姐姐上門求助,而是他老公逼來的,演一齣苦情戲。」

  姚英子眉頭一皺,這可為難了。借錢倒是小事,怕就怕這種事沒完沒了。她開了幾年保育講習所,什麼樣的人都見識過了。真有賭博輸紅眼的丈夫,逼著自己老婆來講習所偷東西回去賣的,講習所給她補貼,結果下次照舊。

  「其實有個辦法……」邢翠香趴在她耳畔嘀咕了幾句。

  姚英子走回廳裡,柔聲對宋雅說道:「我可以幫你們母女倆,但你得跟你老公離婚。否則這件事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這就和你們買的藥劑股一樣,及時止損才是正確的。」

  聽到姚英子的要求,宋雅愣住了,這是她登門前沒預料到的。姚英子又道:「你不用擔心生活,你可以來我的講習所幫忙,你的專業正好用得上,都還沒忘吧?雖說這是個慈善機構,每個月只有十幾塊錢拿,但餐宿都有保證,小囡囡還有地方照顧。」

  宋雅眼神中閃過一絲欣喜的光芒,可很快又黯淡下去:「謝謝姚小姐,可離婚這樣的事,孩子就沒爹了,總是不大好……我……我再去別處想想辦法。」說完起身背起娃娃要走。

  姚英子實在是狠不下心來,不顧邢翠香眼神提示,拿起一枚玉鐲塞到宋雅手裡,說:「你先拿去救個急吧,講習所隨時可以來。」宋雅苦笑著搖搖頭,不知是自己不願意還是夫家不許。

  等宋雅離開,邢翠香撇撇嘴道:「都窮途末路了,還滿口說賣給你們穩賺,實在是失了心瘋。」

  「唉,這也是遇人不淑,沒辦法的。」姚英子把發箍取下來,甩了甩頭髮。

  「哎呀呀,大小姐,你就不該給鐲子,她肯定轉頭送進當鋪,去補老公的虧空。最好送吃的,當場看她們吃下去,才算沒落進狗肚子。」

  「唉,翠香,你嘴巴不要這麼毒。救不得他老公,總不能看著她們娘倆餓死。」

  姚英子洗漱完畢,換好睡衣上了床,忽然想了想,爬起來,拿起床邊的電話:「請接五洲大藥房,項松茂宅。」

  項松茂自辛亥一別,返回上海做了五洲大藥房的總經理。如當年對姚英子承諾的那樣,他回上海後胼手胝足,建起一個合藥間,連續開發出人造自來血、月月紅、止咳杏仁露等日用藥品,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姚英子的保育講習所用的藥物,都是項松茂捐贈的。

  項松茂這時候還沒睡,姚英子在電話裡問他知不知道洛恩斯牌祛熱藥劑。項松茂常年浸淫新藥合成,對行業動態頗為熟稔。他一聽這名字便笑了:「姚小姐莫非也投了錢下去?」姚英子連忙否認:「不是不是,是我一朋友買了它的股,托我問是否可靠。」

  「金融我不懂。不過這洛恩斯牌祛熱藥劑嘛,不過又是一個孫鏡湖的糖水燕窩罷了。」

  他這麼一說,姚英子立刻就明白了。大約二十年前,上海有個藥商叫孫鏡湖,用白木耳與糖水兌出所謂「燕窩糖精」,靠鋪天蓋地的廣告與名人吹捧,成為滬上滋補名品,喧騰一時。

  「就是說,這是個騙局?」

  「也不好說是騙局,這裡頭應該摻了不少阿司匹林粉末,喝下去也能見點效,就是價格高出阿司匹林十倍——這就和孫鏡湖的糖水燕窩一樣,吃不死人,但不值燕窩那個價。」

  「這東西到底哪裡來的?不會是打著洋人旗號的西貝貨吧?」

  「那倒不是,這東西確實是美國原產。美國的假藥一點不比中國少,隔三岔五就有一款熱賣。這個東西在一九一七年流行過一陣,後來被醫師協會揭穿了騙局。我估計呀,他們在新大陸沒有市場,這才漂洋過海來騙中國人。」

  姚英子掛掉電話,心中更加同情宋雅,看來他們家註定是血本無歸了。

  今天事情實在繁雜,她累得有點腦仁疼,睡也睡不實,眼睛一直盯著屋頂的風扇轉。風扇轉哪轉哪,每條扇葉上仿佛都貼著一件麻煩事:總醫院的官司、沈會長的離職、姚家的財產、宋雅的藥劑,還有那兩個笨蛋的臉。兜兜轉轉,似乎永遠也轉不完。

  她連自己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