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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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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翠香年紀小,卻精明得很。她沒有直接去找朱貴雲,而是先讓方三響把前因後果問了一遍——不是問診療細節,而是問人際關係。 自從癸醜之役劉福彪叛變之後,福字營化為鳥獸散。杜阿毛雖然得了姚家饋贈的店面,但終究還是回了熟悉的閘北地界,依舊混在青幫裡。朱貴雲也算是在幫弟子,杜阿毛好心把方三響請來給他老婆看病,誰知道搞出這麼一攤子事情來。 搞清這一層關係後,翠香先找到了杜阿毛。杜阿毛一聽,火冒三丈,直接打上門去興師問罪。朱貴雲原是個怯懦的人,被杜阿毛狠狠威脅要動用青幫家法之後,立刻了。這時翠香才現身詢問,朱貴雲自然是知無不言。 原來他老婆在總醫院去世的當晚,朱貴雲家裡來了一個人,自稱是一位美國紅會贊助的律師,說願意提供法律救濟,向總醫院索賠一大筆錢。朱貴雲一聽能賠錢,乖乖聽從他的安排發起了訴訟。針對疋拉密洞的指控,正是那律師教他說的。 可惜那個律師每次都是主動上門,從不留聯繫方式,連姓名都不知道。 杜阿毛本來要狠狠揍朱貴雲一頓,逼他撤訴,但被邢翠香攔住了,這個階段還不能打草驚蛇。 跟邢翠香這邊相比,林天晴卻遭遇了挫折。大概是她演技有問題,甫一上門,就被沈賢淑夫婦識破了,大罵她是騙子,還威脅要抓去警察局。最後還是邢翠香腦袋活絡,去審判廳套出了沈賢淑提交訴訟材料的日期,一比對,恰好與朱貴雲是同一天。 如果是兩起單獨的案子,不可能提交和審判都是同一天。邢翠香的這個發現從側面證明,這兩樁案子,暗中有人在控制節奏。 一個大陰謀的輪廓,隱然浮現出來。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羅天雫顯然是個化名,不會查到任何結果。而那個神秘律師的信息太少,在朱貴雲家守株待兔,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去膠東一趟好了。」方三響忽然開口。其他人一驚,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想法? 方三響道:「你們不關注防疫這一塊,可能還不知道。今年北方雨水奇少,如今已是六月底,直、魯、豫、陝、晉五省一直無雨,一場旱災鐵定要暴發。直系和皖系正在打仗,政府是顧不上賑災的,總醫院很快就要出動了。」 凡是旱災發生的地方,因為用水不足,一定會暴發霍亂或痢疾,很可能還有肝炎。方三響在總院負責防疫工作,加入救援隊順理成章。 方三響見眾人還有點迷惑,解釋說:「那封14號舉報信既然舉報膠東的問題,那麼舉報者必然曾在當地打聽過消息。我到了膠東以後,順便可以調查一下。」 邢翠香眼睛一亮,拍案叫絕:「對呀。對方在上海藏得深,可絕對算不到方叔叔會去山東揪他的狐狸尾巴。大妙,大妙。」 這時林天晴擔心道:「可你的官司怎麼辦?沒幾天就宣判了,你肯定趕不回來上海呀。」邢翠香道:「天晴姐姐不必擔心,這種快速法庭的民事訴訟,可以缺席宣判,只要有保人就成。」 孫希忍不住側頭對姚英子道:「這丫頭,你是怎麼教出來的?年紀輕輕,一口老江湖的口氣。」姚英子笑道:「白天撒出去在大街上亂跑,晚上餓了自己回家,家貓硬是養成了野貓。」 翠香聽見兩人說自己,斜眼瞪了孫希一眼:「叔叔你老了,我們年輕人的世界,你不懂。」孫希氣得敲了敲桌子:「我還沒到三十呢,你不要擅自劃分年齡層。」 「那你知道聖安舞廳,一塊錢可以跳幾場伐?」 孫希知道那是上海時下最流行的舞廳,不過做醫生工作太忙,從來沒去過。翠香不依不饒:「那跑馬、跑狗、跑人,孫叔叔總賭過一樣吧?」孫希沉下臉道:「賭博和抽大煙一樣,是第一等害人的事情,有什麼好炫耀的?你可不要學壞。」 「孫叔叔還說自己不老,只有老頭子才會把『不要學壞』掛在嘴邊。」 姚英子見他倆鬥起嘴來,轉頭對方三響道:「我讓陶管家陪你去一趟吧,他就是山東人,也好多年沒回去了。紅會坐的火車票價減半,他也能省點錢。」 陶管家當年是山東響馬,雖然改邪歸正這麼多年,但山東地面肯定比方三響熟。姚英子知道蒲公英耿直有餘,機變不足,有陶管家跟著能好點。 經過這幾年的事務磨煉,姚英子考慮起事情來,比孫希和方三響更周全。 座鐘敲響了十一下,大家看時間不早,各自散去。姚英子和邢翠香一起開車返回姚府,她不愛用司機,車子換了一輛又一輛,向來都是自己開。 車子開過南市,坐在副駕的翠香突然神秘兮兮地問:「他們兩個還真有耐心呢。」 「嗯?」姚英子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哎呀呀,我還能說誰,那兩位叔叔唄。」邢翠香嘻嘻一笑,「大小姐你守誓不婚,他們兩個就這麼不言不語地也硬挺著不婚。我看孫叔叔都快被馮老頭子逼婚逼得上房了,怪不容易的。」 姚英子姿勢未變,唇瓣間微微吐出一口氣來:「大丫頭,你也看到我現在忙成什麼樣子。講習所的事,女醫學校的事,還有各地婦孺救援的事,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兩個用。哪裡有時間想這些?」 邢翠香笑眯眯地繼續糾纏:「哦,原來是沒時間想,不是不想啊?」姚英子冷哼一聲,不去回答。邢翠香道:「大小姐,咱們假設一下哈,單純地假設。如果你必須結婚的話,他們倆你選誰?」 這個問題,讓姚英子一瞬間陷入困惑。這個臭丫頭深諳話術之妙,「假設」就像是一團醇厚的大煙泡,誘惑你可以拋開一切制約與顧慮,盡情遐想內心深處的渴望。只要你一琢磨,就停不下來。 偏偏邢翠香還不停地在她耳邊念叨:「要說穩重呢,還是方叔叔穩當,可有時候真的無趣哎。孫叔叔呢,能說會道,跟他在一起絕不會無聊,可好像性子軟了點。我一看見他,就只想欺負。」 「他們兩個都是一樣笨,我都說得那麼明白了,何必要等下去呢,能等到什麼呢?」姚英子望著前方車窗上映出來的模糊面孔,喃喃自語。 「能等到什麼呢?」她不自覺地重複了一次。 說來奇怪,車窗前的影子晃來晃去,最後幻化出的竟是顏福慶的樣貌。 這幾年來,她沒再見到過他,但一直從各種渠道聽到他的動向。他和伍連德一起成立中華醫學會,成了會長;他前往萍鄉煤礦調查鉤蟲病,並發表了防治論文;他在湖南搞公開解剖課,為民眾破除迷信;他遠赴哈佛去學習公共衛生學…… 姚英子感覺顏福慶從來都沒有停下來,腳步飛奔,讓她怎麼努力都趕不上,唯有一絲淡薄的碘酊味道,在鼻前若有若無地繚繞。 「大小姐,大小姐?你在想誰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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