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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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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大概有無數人都問過沈敦和這個問題,他這一套太極拳打得純熟無比。姚英子不禁有點氣急,連沈伯伯都諱莫如深,這仇家到底什麼來頭? 這時柯師太福拿著個紅酒瓶子走過來,手裡掐著幾個玻璃杯:「來,來,不說那些了,一起喝點葡萄酒,慶祝一下我的新機器的誕生。」沈敦和趁勢擺脫兩個人的糾纏,轉頭笑道:「張裕?他們又送你紅酒了?」 「我之前替他們做過一次化驗,結果他們拿著到處去打廣告。喝他們一點酒也是應該的。」 沈敦和拿過酒杯,兩個老頭就這麼對酌起來,一個天真爛漫,一個城府深重,姚英子和孫希站在旁邊,簡直是老鼠拉烏龜——無處下嘴。 姚英子一跺腳:「就算您淡泊名利,也得計較一下紅會呀!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好名聲,怎麼能毀了?」 沈敦和放下酒杯,臉色卻嚴肅起來:「英子,你也跟著我做慈善這麼久了,應該知道的。紅會和個人慈善家不一樣。它也罷,我沈某人也罷,起的不過是一個號召善舉、中轉款項的作用。倘若我因為辦紅會而得了樂善好施的名聲,那豈不是盜取了真正捐款者的好意,成就了我個人的名聲嗎?」 姚英子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沈敦和笑眯眯道:「紅會掌握著巨萬善款,本就不該有慷慨之譽,而只能承嚴管之責。我沈某人經營紅會這麼多年,很多人分不開我與紅會,也分不開紅會與善事,長久來看並非好事。這次借政府的光退下來,正好給後人做個表率,何樂而不為?」 兩個老頭相視一笑,「當」地又碰了一次杯。姚英子覺得好氣又好笑,只得無奈地心想:「只能看蒲公英那邊有什麼進展了。」 倘若姚英子此時有一雙能看到方三響的眼睛,那註定要失望了。 方三響和林天晴此時正站在一座石庫門前,一臉尷尬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在他們面前的逼仄弄堂裡,曹主任正四肢著地,背上馱起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小娃娃手裡的撥浪鼓咚咚作響,曹主任隨著鼓點在地上爬前爬後,滿臉是汗,不時還要故意拱起背顛一下,逗得小娃娃咯咯大笑。 方三響平時見慣了曹主任的苛刻嘴臉,驟見他這副寵溺模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林天晴反應倒快,走過去雙手伸開:「好漂亮的娃娃,姐姐抱抱哇。」那胖小孩一見來了個漂亮姐姐,毫不怕生,伸手就讓她抱在懷裡。 曹主任解除了這個負擔,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擦擦臉上的一層油汗,對方三響道:「你們怎麼想起來望望我呀?」說著眼神朝他手裡瞟,一見是空的,便露出個「早知如此」的表情。 這兩個人一個斤斤計較,一個錙銖必爭,當初在總醫院就棋逢對手,對彼此的風格都很熟悉。 方三響道:「今天過來,是有一件事要請教曹主任。」曹主任見林天晴和那小娃娃玩得開心,一屁股坐在門口的石礅上,扯開衣襟拼命扇風:「不要叫我主任了,我都已經從總醫院離職了,還有啥事能幫到你呢?」 他說得不經意,語氣裡卻帶著股酸溜溜的蕭索。方三響道:「當初沈會長突然去職,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曹主任扇風的動作停了一霎:「這個我可不曉得。我只是個院務主任,離紅會副會長還隔著好幾層呢。這件事還是王培元同我講的,我開始都不信,哪知道是來真的。」他說到這裡,一陣感慨:「沈會長一手把紅會建起來,現在倒好,被人一紙命令就踢出自家產業,真是氣也氣死了。」 見曹主任鼻頭漲紅,鼻翼翕張,方三響知道他確實是真情流露。他一轉念又問道:「那曹主任你又是因為什麼離開紅會總醫院?我看告示上只說是身體原因。」 「唉,你們可不知道,這還是沈會長幫忙,不然可真冤死忒。」 〔忒:tè,這裡是吳語,助詞,用於動詞後,表示動作已完成,相當於普通話中的「了」。〕 曹主任一提這事,腮幫子都氣得鼓起來了。 去年沈敦和離職之前,內務部曾經突然派員過來審核財務,結果審出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來。 一九一四年,也就是民國三年,日本和德國在青島開戰。會長呂海寰親自帶隊,組織救援隊奔赴膠東戰場。當時呂海寰提出,救援隊要統一著裝,定為著黃色制服,系紅十字袖章,懸救護記章。 不過因為青島大戰一觸即發,訂貨不及,沈敦和便指示曹主任,讓他在膠東就地採購。曹渡遊說當地布商和成衣商捐助了一批物資,作為回報,給他們授予了紅十字會籍。這些富商隨後打著紅會旗號,利用慈善物資可享受鐵路打折的優惠,發運自家貨物。 內務部認為紅會有濫發會證、濫用特權之嫌。曹主任滿腹委屈,這件事確有不合規之處,奈何事情催得急呀。還是沈敦和站出來解釋,才算沒有起訴曹渡。沒想到很快沈敦和也被迫離職,新副會長上任之後,曹渡到底沒保住這份工作,只好以「健康原因」體面離職。 幸虧曹主任投資眼光精准,早早在法租界環龍路上買了一棟漁陽裡的兩層小樓,索性當起了寓公。 「哼,其實做院務主任有什麼意思,管賬管得一包氣。反正沈會長也不在了,我不高興給他們做,就在家里弄弄孩子。你看,我樓上自住,樓下出租,光吃吃租金也蠻好。等我老了,這房子就留給有善——哦,這是我兒子大名,一輩子都不愁!」 正講話間,一個長衫眼鏡男子夾著幾本書走進來。曹渡打了個招呼:「陳先生儂回來啦?」男子點一下頭,然後鑽進小樓裡去。曹渡沖方三響說:「看到伐?來租我房子的都是讀書人,比病人好打交道多了。這位陳仲甫先生人不錯,辦雜誌的,清清爽爽,就是訪客多了些。不過也好,他們一開會就是一整天,十幾個人吃喝都由我代買,又是一筆賺頭。」 方三響聽曹渡絮叨著生意經,他越強調自己現在過得不錯,說明他越在意當初離職的事。 平心而論,曹主任雖然摳門,倒沒惡意克扣過工錢,只是算得過於精細而已。他在紅會總醫院期間給方三響安排了很多做工機會,這份人情,方三響還是認的。 曹渡隨手從旁邊石礅上拿起一本雜誌:「陳先生在我這裡放了幾本,說隨便取閱。你難得來望望我,總不好空手回去。」方三響隨手接過雜誌,跟曹主任也吐露了實情。 曹主任聽完「啊呀」一聲,一迭聲地埋怨道:「我在的時候,你們老嫌我囉唆。我離職了,你們兩個十三點好了,連官司都吃上了,一吃就是兩樁。」 〔十三點:吳語,指傻裡傻氣或言行不合情理的人。〕 「所以我們必須找出原因來。沈會長一年前為什麼會被解職?」方三響急切道。曹渡努力琢磨了一番,只是搖搖頭:「不曉得誰會對沈會長有這麼大仇怨。」 「那你猜猜呢?」 「那怎麼好猜。」曹渡連連擺手,一臉苦笑,「你找我來押寶,真是問道於盲。」 曹主任說這話,是有原因的。辛亥革命的時候,全院只有他覺得大清春秋正盛;辛亥革命勝利以後,他又堅持說孫中山絕對會上臺,最後卻是袁世凱;癸醜之役,曹主任又看好孫中山、陳其美,等到兩人流亡日本之後,他才徹底倒向袁世凱;結果不久袁大總統就成了洪憲皇帝,曹主任剛在哈佛樓前掛起慶祝登基的橫幅,「皇上」就駕崩了……曹主任的政治眼光,一時在紅會總醫院傳為笑談。 方三響見曹主任不願多管,知道他到底還是怕事。試想,一個連沈敦和都能搞下臺的勢力,他一個寓公哪裡敢去招惹?他不為已甚,便叫了林天晴一起告別。臨到要走出弄堂了,曹渡抱起兒子,忽然低聲問了一句:「總醫院最近可還好?」 「曹主任你在的時候,沒感覺什麼。你一不在,便覺出差異了。」方三響認真回答,轉身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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