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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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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主任抱著兒子,就這麼怔怔地望著他們離開。過了足足五分鐘,小有善不安分地開始扭動:那兩個哥哥姐姐早就走得看不到了,怎麼爸爸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兩人離開漁陽裡之後,林天晴好奇地問道:「他送了你一本什麼雜誌?」方三響這才從懷裡取出,發現叫《新青年》,已經發行到第七卷第六號了,這一期叫作「勞動節紀念號」。隨手翻開扉頁,上面赫然有孫中山題的「天下為公」和蔡元培題的「勞工神聖」幾個大字。 「我好像聽醫院裡的人說過,似乎這雜誌被查抄過幾次呢,你可也要小心。」林天晴提醒道。方三響不以為然:「當初《猛回頭》《革命軍》也是違禁讀物。越是禁書,越說明書裡講得有道理。他們要查封,我反倒要認真讀一下了。」 自從陳其美於民國五年(一九一六年)遇刺身亡之後,方三響對北洋政府便懷有濃厚的敵意,對於南方的事越發上心。 「你看從去年開始,上海到處都在罷工,報紙上各執一詞,又是勞工權益,又是資本剝削什麼的。我想看看這本雜誌怎麼說的,到底罷工對還是不對。」 林天晴見他現在又有點上頭,趕緊岔開了話題:「唉,曹主任這裡一無所獲,你接下來怎麼辦?」 「也許英子和孫希會有成果,先跟他們碰頭吧。」方三響看了她一眼,「你跟著我也跑了一整天了,早點回去歇著吧。」 「我不累的。」 「畢竟這都是紅會總醫院的事,怎麼好一直麻煩你?」 林天晴白了他一眼:「我在廣慈上班而已,又不住在廣慈。再說我也不是為了總醫院哪。」 方三響輕輕歎道:「因為私人關係,我就更過意不去了。過去幾年裡你一直幫我聯絡日本那邊找仇人,搭進去那麼多時間,總不能事事都占著你。」林天晴略帶幽怨地瞥了一眼:「你為什麼不能?」 方三響摸摸鼻子,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林天晴熟知他秉性,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說:「你先別操心旁的啦,趕緊在十天內把事情解決掉是正經。」方三響一捏拳頭:「倘若官司輸了,執照被吊銷,那就有時間了,親自去一趟日本!」 「那我陪你去,我也想多找找我哥哥的事情。」林天晴道。 當晚他們與姚英子、孫希在保育講習所碰頭。兩邊一對,發現都一無所獲,大家不免有些沮喪。姚英子說:「可惜我爹身體不好,回寧波休養去了,不然他肯定知道點什麼。」孫希卻道:「還是算了吧。你爹見了你,肯定要嘮叨婚配的事,說不定會把你綁了直接成親。」方三響也點頭附和:「還是不要回去的好。」 姚英子神色一黯。這幾年來她抵禦家裡要求她成親的壓力,十分辛苦。姚永庚和陶管家再疼她,在這件事情上與她也是相反立場。若不是有孫希與方三響兩個人幫她,她未必能撐到現在。 「那接下來怎麼辦?一點頭緒也沒有了。」姚英子很是沮喪,覺得事事都不順心。「也不能說沒有……」方三響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曹主任今天說他被內務部審查過,也許和沈會長被解職之間有所關聯。如果能接觸到政府那邊的文書,也許能查到些什麼。」 孫希沉默片刻,抬起頭來:「我去找一下馮大人吧。」 馮煦雖然在上海做寓公,但他畢竟曾貴為前清巡撫,在官場多少留有人脈。姚英子奇道:「馮大人?他還在張羅給你相親嗎?」孫希一臉苦笑:「最近幾年不大張羅了,也許是適齡的女子該嫁的都嫁了,他手裡沒庫存了。明天我去找他一下,他不幫忙,我官司就要輸掉,我官司輸掉,就做不成醫生,做不成醫生,就更沒有姑娘要嫁給我了,看他怎麼辦。」 饒是大家心事重重,也笑了一陣。馮煦天天磨孫希,也有被孫希反過來磨的一天。 「其實,我們還有一個辦法。」一直不作聲的林天晴在旁邊道。 「嗯?」其他三個人都有些驚訝,林天晴難得主動發表意見。她被他們盯著,微微發窘:「我們幹嗎不去直接問問朱貴雲和沈賢淑?如果真有人在背後唆使,他們肯定知道得最清楚。」 「唉,天晴,你天真了。」孫希搖頭,「我們是被告,他們是原告,貿然接觸很容易被人誤解為私下威脅,傳出去官司更會輸。」 「如果不是當事人,而是一個無關的人去問呢?」 孫希一怔,他們也不是沒考慮過這種辦法,但即使是一個無關的人跑去問官司的事,傻子也知道受誰指使。林天晴抿嘴笑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藍本一晃:「沒關係,我有美國紅十字會的會員證,上門說為窮人提供醫療救濟,至少沈賢淑那家人不會拒絕。」 「美國紅會?你怎麼又成那邊的會員了?」方三響問。 林天晴道:「這不是前一陣看到他們在街頭搞募捐嘛,我捐了二十元,就成會員了。都是紅會嘛,能有什麼區別?」 方三響雖覺不妥,但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孫希說:「那朱貴雲怎麼辦?」林天晴表示她也可以去那邊問問。方三響一口否決:「不行,你不能同時接觸那兩家人,太明顯了,很容易就能聯繫到一塊。」 這時一個年輕姑娘走進房間,手裡端著幾盤小點心,她的腿腳似乎不甚靈便。姚英子正冥思苦想,看到她,眼睛一亮:「翠香,你過來一下。」 邢翠香是當年姚英子在蚌埠收養的那個殘疾小女孩,交給家裡花匠撫養。如今她已經十八歲,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之前孫希給她做了矯正手術,現在勉強可以直立走路,只是還得拄一根拐杖,這幾年在講習所裡幫姚英子做事。 「哎呀呀,大小姐,叫我做什麼?」邢翠香笑嘻嘻地湊過來,她梳著兩根麻花辮,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姚英子道:「孫叔叔和方叔叔有點麻煩,需要你幫個忙。」 孫希面色大變:「是哥哥!」邢翠香沖他吐吐舌頭:「我只聽大小姐的話——孫叔叔!」尾音故意壓得很重。她大概和孫希八字相沖,凡事都喜歡針對他,不刺兩句不舒服的那種。 孫希知道辯不過,便看向姚英子求援。姚英子笑著搖搖頭,把情況一說,邢翠香大為興奮,一拍胸脯:「這個我擅長,我來我來!」 她從小性情歡脫,像只野地裡的兔子,最喜歡到處亂混,養父母和陶管家沒少揍她,可仍是秉性不改,而且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口音,喜歡張嘴就是「哎呀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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