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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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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英子皺眉道:「這麼說來,和沈會長有關的人,好像都或多或少出了事呢。曹主任去年因為醫院賬目有個小錯,也被辭退。」 即使魯鈍如方三響,也從這巧合裡品出一絲詭異。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勢力,在不動聲色地給與沈敦和有關的人找麻煩。 可沈會長是滬上有名的謙謙君子、仁厚長者,誰會跟他結仇?張竹君算是一個私敵,但張校長光明磊落,絕不會用這種手段;馮煦算是一個公敵,不過他本人早早在上海做了寓公,至於紅會京滬之爭,早已消弭。歐戰期間,會長呂海寰還與沈敦和密切配合,於膠州戰場聯手救傷,一時傳為佳話。 那麼還有誰會這麼痛恨沈敦和呢? 幾個人商量了一輪,沒什麼結論,只達成一個共識:若要孫、方二人從兩樁官司裡脫身,勢必要在十天之內找出這個人來。 姚英子一拍巴掌,說:「我們直接去問沈伯伯不就得了?」大家連連稱是。姚英子掃視一眼道:「一下子去那麼多人,也沒什麼意思。我們兵分兩路。我和孫希去找沈伯伯;蒲公英,你跟曹主任比較熟,和天晴一起去他那裡問問。」 方三響眉頭一擰:「這事何必勞煩天晴,我自己去就行。」林天晴連忙表示:「正好我今天請假了,左右沒事。」方三響「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姚英子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對孫希歎道:「這個蒲公英,簡直就是個榆木疙瘩。林小姐的心意,誰看不出來,偏他還傻乎乎的。」孫希道:「他不是發下誓言嘛,不報父仇就不考慮親事。」姚英子冷哼一聲:「天晴這幾年可沒少幫他去日本打聽,這份心意,難道還不夠他破個例?」 孫希笑道:「你自己守誓不嫁,安排別人倒挺心急的嘛。」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你還說別人。蒲公英好歹有個伴。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怎麼還整天一個人晃來晃去的?」孫希笑嘻嘻道:「我若結了婚,你可怎麼辦?家裡再逼你,可就再沒有藉口了。」 「你別岔開話題,現在不是說我,是你自己怎麼想的。」 「暫時沒那心思。」 「大話精,誰會信哪?你看今天你一站到被告席上,下面多少姑娘議論。」 孫希撣了撣肩膀:「生得靚仔,這也怪我?」 他們一路說笑,先去了白克路的退思裡,發現沈敦和不在寓所,問過僕人後才知道去了西藏路。 紅會原來在天津路有一家時疫醫院,近年來規模逐漸擴大,不太夠用,沈敦和便在西藏路的大世界對面盤下一塊地,把天津路那家時疫醫院搬遷過來。醫院即將竣工開業,他去現場盯進度去了。 兩人心中一陣感慨,沈伯伯都被強行解職了,完全可以頤養天年,居然還在矢志不渝地為慈善奔走。實在想不通這樣的人,會惹來什麼怨恨。 他們趕到大世界時,正趕上午間開鑼,門口聚集了上千人想擠進去。這個地方是藥業大亨黃楚九在三年前建起的,裡面除了有各色遊藝戲曲之外,還有十幾面西洋哈哈鏡,極得上海市民青睞,只要開門,永遠人潮洶湧。 孫希下了黃包車,感慨這麼多人常年擠在一個密閉空間裡,簡直就是個「病毒大世界」,隨時會暴發疫病。沈會長在它對面建時疫醫院,正可謂對症下藥。 姚英子挽著他走過馬路,對面是一座漂亮的歐式兩層磚樓,一層是立柱與狹窗,二層則是一水的落地盾窗,採光極好。所有的窗戶都塗成朱紅顏色,與白牆交相映襯。在小樓的最上方,幾個工人正粉刷著一個簇新的紅十字。 「我聽我爹說,大世界建成之後,周圍的地皮噌噌地漲價。別人買了都瘋狂地建商鋪、蓋公寓,賺得盆滿缽滿。只有沈伯伯盤下這塊地,卻用來蓋免費的時疫醫院,好多人都笑他港兮兮。」 〔港兮兮:上海方言,傻乎乎。〕 孫希一聽姚英子這樣說,下意識地把西裝撫了又撫,仿佛怕衣冠不整褻瀆了這份用心。可他們一進到院長室裡,卻大跌眼鏡。 院長室裡有兩個人,一個是沈敦和,還有一個是柯師太福教授。兩個人都是年過六十的老人了,卻像兩個頑童一樣趴在地上,一架古怪的機器正在兩人之間咕嘟咕嘟地響著。 這機器上面是一個玻璃大盂,裡面插著個空心管,下面是一個生火器,彼此之間有各種膠皮管和細杆相連。柯師太福見姚英子他們來了,興奮地揮手說:「你們來看,來看。」 姚英子問:「這是什麼呀?」柯師太福得意道:「這是我新發明的時疫機器,說起來,還是從姚小姐你那裡得來的靈感。」 「啊?我?」 「你們看,只要生火器打出火來,便可以給玻璃大盂裡的鹽水升溫,通過空心管輸送到病人體內。」柯師太福一邊說著,一邊捋起袖子,把連接著機器的一枚輸液針頭刺入自己腕部,「如此一來,只要刺入血管,輸液便可自行運作,不須人在旁邊盯著。機器自會調節壓力,控制輸液速度。」 姚英子面頰一紅,想起那個輸液過快導致肺水腫的那子夏。柯師太福所謂「靈感」,八成就是在拿這件事開玩笑。 沈敦和從地上爬起來,滿意地拍拍手:「我們已經做過實驗。一經注射,只要十到十五秒,病人就能夠四肢複溫、面色轉活。這機器既省人工,見效又快,且不需電力,最適合赤痢、霍亂等大規模疫情的場合。」 柯師太福得意道:「我要去申請專利,以後不用給你打工了,躺在公寓裡就有進賬,還有餘錢可以支援愛爾蘭獨立。」 「先把針頭拔出來吧!這點配液你都貪!」 這兩個老頭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亦樂乎。姚英子在旁邊凝神觀察,在沈敦和胖乎乎的臉上,絲毫看不出被強行解職的沮喪,雙眼一如既往地充滿熱忱,唯是眼袋深重,如兩個墨團垂吊下來。 「沈伯伯,你不好這樣大意,多注意注意休息。看你格兩個眼袋,都快大過我的荷包啦。」 〔格:上海方言,這裡是代詞,那。〕 「唉,最近北方諸省大旱,得組織義賑;再加上時疫醫院馬上竣工,總要盯一下。忙過這段時間,我是要歇歇了。」沈敦和走回到辦公桌旁,這才反應過來:「英子,孫希,你們兩個來這裡做什麼?」 姚英子把孫、方兩人的官司與牛惠霖的提醒講給他,沈敦和緩緩坐到沙發上,拿起煙斗吧嗒吧嗒吸了幾口。孫希覺得沈會董的臉色有些不正常,膚色暗淡無光,老斑頗多,明顯是一種病容。 他要上前幫他檢查,卻被沈敦和婉拒:「我這就是累的,睡一覺就好了——對了,你們不用擔心,我認識幾位大狀,這兩樁官司應該不難打。」 「這個不是重點!」姚英子有點著急,「重點是,誰會跟您過不去,您有什麼仇人嗎?」 沈敦和聞言失笑:「我能有什麼仇人?」孫希在一旁忍不住道:「那您去年突遭解職,到底是個什麼緣由?」沈敦和把煙斗輕輕擱下,笑容不變:「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大總統希望除舊更新,我也只好主動讓賢嘍。不過沒關係,一家好醫院,不在於醫院本身,而在於裡面的人。只要你們在,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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