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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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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英子道:「南市前一陣就有類似案例。一個產婆接生時,發現胎兒臍帶繞頸,連忙把孕婦緊急送到一處診所。醫生採用剖腹產,可惜趕上妊娠高血壓,孕婦沒救回來。結果孕婦家人指責醫生開腸破肚,居心叵測,把他告上法庭。張校長去隨庭做證,奈何孕婦家人在審判廳外圍了個水泄不通,要求懲辦殺人兇手,最後推事到底還是判那醫生賠償。」 眾人聽了,都是一陣唏噓。林天晴憂心忡忡:「那……這案子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 「大概是吊銷醫生執照吧?」方三響回答。 「老方你錯了。」孫希截口道,「我剛才可是在旁聽席看到幾個小報記者,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亂。所以最壞的結果,是上海的報紙上哄傳,紅會總醫院一日之內兩醫生誤診受審,到時候連醫院都要砸招牌。」 他們兩個還算淡定,卻讓姚英子急得不得了。萬一法庭真要吊銷醫生執照,他們的職業生涯就這麼毀在兩家小人之手,豈不冤枉? 可她已不是那個肆意妄為的小姑娘,知道很多人盯著這案子,如果找自己爹疏通關係或賄賂法官,有理也變沒理了。 他們這麼講著話,走進了審判廳西邊一條南北向的小路,這裡官方稱為「地方廳西路」,不過當地人嫌繞嘴,都簡稱為「廳西路」。孫希眼睛最尖,忽然看到牛惠霖一個人站在路邊,手裡搭著一件薄西裝,似乎正在等車。 他應該是結束了法庭輪值,正要返回仁濟醫院。 孫希和方三響趕緊走過去,向他道謝。牛惠霖端詳兩人一番,方才緩緩開口:「你們不必道謝,我沒有偏袒任何人,我只是講出醫學上的客觀事實而已。」 姚英子心直口快,搶著說道:「醫師培養不易,您也不想讓兩個小人毀掉兩個好醫師吧?」 牛惠霖轉過身來,他兩條淡眉本來是趴下來的,這時卻微微抬起:「按說官司未了,我不該評論此事。不過有些話,還是想跟兩位講一講。」 孫希和方三響趕緊站直了身子,屏息凝氣。 這位牛醫生在上海醫界可是赫赫有名,聖約翰大學畢業,劍橋深造,然後在倫敦各大醫院都擔任過外科主任醫師,還參加過世界大戰的救傷工作。一個華人在歐洲能做到這地步,絕對是鳳毛麟角。對孫希來說,這簡直是神祇一樣的存在。 「那兩樁官司,論道理是你們占理,論醫德卻大有可商榷之處。」牛惠霖講話很慢,可一拋出來極有殺傷力。 兩人都是一抖,面面相覷,方三響忍不住道:「您指的是哪方面?」牛惠霖道:「你在使用冰囊之前,是否跟她與她的家人做了溝通?」 「這是所有醫院通行的做法,您在庭上不也這麼說嗎?」 「你我知道,但病人並不知道。向他們解釋,也是治療的一個重要環節。」 林天晴在旁邊忍不住幫方三響道:「那些人愚昧得很,就算解釋了,他們也聽不進去呀。」牛惠霖不動聲色:「什麼時候醫生看病,需要先檢查病人的智識水平了?」 「我……」 「在病患入院前,你是否出於專業傲慢,覺得他們太愚昧了,沒有多做解釋,讓他們只要聽醫生的就行了?」 方三響「呃」了一聲,面露尷尬。孫希見方三響嘴笨,趕緊上前想解釋一下。不料牛惠霖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的問題更嚴重。你當庭公開說出病人罹患梅毒性關節炎,有沒有考慮到病人的處境?我們並不知道她是如何感染的,但外界只會認為她行為不檢點。她可能會被左鄰右舍指指點點,孩子也許會被欺負,名聲也會受損——這些悲劇,只要你走到推事面前小聲講出她的病情,就完全可以避免。」 孫希的臉色登時比方三響還尷尬。 「還有你那段關於愛克斯光機的高論,又是國外進口的燈膽,又是二十五元一次。你這麼說,豈不是讓旁人覺得你是嫌人家窮,不配接受檢查?」 牛惠霖這一頓批評,如急風驟雨,說得孫希滿頭大汗,訕訕不能言,連帶著方三響也垂頭不語。 「這些話本不該我一個外人來講:醫生與患者之間,到底誰為主體。是你們用技術去盡力拯救病人,還是讓病人來迎合你們的技術,請你們仔細想一想。」 牛惠霖的訓斥,持續到車子開過來方止。他上了車,忽又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兩人以為他還要教訓幾句,連忙立正。 牛惠霖遠遠看了眼審判廳,收回視線道:「你們這兩樁案子,若依今天的局面判,多半是要輸的。但那位姚小姐說得對,如此毀掉兩位好醫生,我亦覺扼腕,所以提醒一句,你們勝機尚存。」 兩人面面相覷。牛惠霖作風公正,不會徇私,那麼這勝機從何而來? 「你們仔細想一下。無論是朱貴雲還是沈賢淑,對醫學並無任何常識,但他們居然會選擇從疋拉密洞、沙利比林兩種藥入手攻擊,還頗為專業……」 「您的意思是,他們背後……有人唆使?」孫希反應最快。 牛惠霖道:「我只說我看到的,你們自己判斷。今天是民國九年六月二十六日,推事會在七月五日做出判決,你們還有十天時間。」 孫希和方三響對視一眼,卻只有無窮的迷惑。信息太少,根本無從著手。 「我亦是紅十字會理事會的成員之一,記得代問沈會長好。」 牛惠霖丟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汽車疾馳而去。剩下的四個人面面相覷,心頭不約而同地聯想到過去一年的種種古怪。 自從癸醜之役結束後,紅會總醫院一直活躍在各地戰亂、災害一線,廣得讚譽。但到了民國八年(一九一九年),也就是去年,卻遭遇了一樁大變故。 去年四月,徐世昌大總統突然發佈一條命令,宣佈免去沈敦和的副會長之職,原因語焉不詳。 這條命令讓上海輿論一片譁然。要知道,紅會乃是沈敦和一手創辦,他經營會務前後十五年,堪稱紅會核心的靈魂人物。此時突遭免職,又無正當理由,直接引發了紅會內部的極大混亂。施則敬、王培元等核心骨幹相繼憤而辭職,基層會員也茫然不知所措。一直到沈敦和自己站出來安撫大眾,並主動與繼任者交接,局面才勉強穩住。 接下來的一年,紅會總醫院照常運轉,可每個人都心存陰霾,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大家都諱莫如深。如今經牛惠霖這麼一提醒,他們幾個人才驚覺,這兩樁醫療糾紛,竟似……竟似是沖著沈敦和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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