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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方三響道:「該說的都說了。」姚英子知道他笨嘴拙舌,索性把他拽起來交換位置,然後與林天晴嘀嘀咕咕。

  這邊推事喝了幾口茶,拿起卷宗一看,眉頭微皺,對牛惠霖道:「牛院長,下一樁還是醫療糾紛案子,還得多勞煩你一場。」又看了眼卷宗開頭:「嘿,又是他們紅會總醫院的醫生,有意思。」

  牛惠霖臉上浮起一絲異色,他擰開鋼筆,在面前的本子上寫了幾行字。推事本來還很好奇他寫了什麼,湊過去一看,立刻放棄了——典型的醫生筆跡。

  休庭時間轉瞬而過。推事宣佈再次開庭。孫希懶洋洋地站在被告席上,他個頭已經躥到了一米八——或者用他自己的表達方式,五英尺十一英寸——戴著金邊眼鏡,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激起旁聽席女性們的一陣小聲議論。

  〔英美制長度單位,1英尺等於12英寸,合0.304 8米。〕

  原告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個頭不高,瘦得好似個豆芽菜,手裡還拄著一根木拐。她自稱叫沈賢淑,是福祥牙刷廠的一個工人。她的工作是對刷毛進行修剪,需要長年累月久坐在工作臺前,因此她的腰腿一直有問題,到今年五月,情況變得更嚴重了。

  「我老公攙我去了紅會總醫院外科,接診的正是這位孫希骨科醫師。他給我動了手術,結果把我的大腿骨都給掰斷了,然後又錯接成了彎曲形狀,半身沒法轉動。我入院前還能坐著幹活,誰想到出院時候比入院時更嚴重。如今工作也丟了,我家裡幾個孩子,都靠我一個人糊口,這可怎麼活呀……」沈賢淑說到傷心處,不由得掩面哭泣起來。

  推事見她哭得可憐,只好低低地喝止了一聲,徑直看向孫希:「被告,原告所敘,是否屬實?」

  孫希一推眼鏡:「首先,我是外科大夫,不是骨科醫生,這兩者還是有區別的。其次……」他看向原告:「你在說謊。你在入院之前,肢體就已經彎曲得很厲害了,可不是我接壞的。」沈賢淑急道:「你可不要污人清白,明明我那時還好,老公攙我去的醫院,他可以做證!」

  這種地方審判廳的民事快速廳,流程並不複雜,原告、被告均可自辯,證人亦可隨時加入,與傳統的官府審案方式頗似,算是中西合併。所以沈賢淑一說完,一個長著一口大煙牙的瘦弱漢子立刻站起來,走到證人席道:「正是我攙她去的,去的時候腿腳還算好。分明就是你醫術不精,把骨頭弄壞了。」

  孫希一陣冷笑:「你把鞋子脫了看看。」沈賢淑尖叫一聲,滿臉羞慚,覺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孫希卻搶先一步對推事道:「大人,她入院之時,腿足已經潰爛腐臭,而且彎曲得非常嚴重,按足則首起,按首則足翹。這種症狀,絕不是久坐導致的關節畸形,也不是掰斷大腿骨的結果——如果您不信,可以當場驗看。」

  「驗看不必了……這是什麼病?」推事問。

  孫希大聲道:「醫院已用梅氏反應法化驗過,她這是梅毒性關節炎。」

  一聽這名字,旁聽席一片譁然,大家看向沈賢淑的眼神都不對了。孫希道:「這種病無法通過外科解決,所以我只給她做了簡單的骨體矯正。」

  沈賢淑哭叫道:「可我的腿現在明明比入院時更嚴重了呀!這總不能是假的。」孫希聳聳肩:「梅毒性關節炎嚴重起來,骨質會變得極疏鬆,如果不良加防護,極容易變形——本來我建議你轉內科治療,誰知你卻突然自行出院,自己弄壞了又來怪誰呢?」

  沈賢淑扯著嗓子大喊:「你們醫院不是有什麼愛克斯光機嗎?能照透骨頭,怎麼沒給我們用?」孫希輕輕歎了口氣:「你知道那玩意兒多貴嗎?它的燈膽和菲林都是從國外運來的,每週只能啟用一次,想拍照?二十五塊錢一次。我是替你們省錢好嗎?」

  推事低聲詢問牛惠霖道:「您是骨科方面的權威,覺得如何?」牛惠霖道:「梅毒性關節炎最關鍵是要先驅梅。換了我是孫醫生,也會建議轉內科。但是,孫醫生,病人入院的時候,你沒有給她做愛克斯光檢查嗎?」

  孫希雙手一攤:「梅毒性關節炎做愛克斯光沒有意義,我直接讓他們去做了梅氏檢驗。」牛惠霖皺眉道:「你在做梅氏檢驗之前,怎麼判斷病患是梅毒性關節炎?」

  孫希愣了一下:「呃,她的雙足下疳現象那麼嚴重,肯定是呀。」牛惠霖卻窮追不捨:「梅毒性關節炎也分成骨性、白腫和水腫幾種情況。不用愛克斯射線做輔助判斷,你如何知道關節有無骨質增生或骨萎縮的情形?」

  他們兩個人對話速度很快,只苦了推事和周圍旁聽的人,如聽天書。推事跟牛惠霖低聲交談了很久,方才問道:「反正孫醫生你在接診時,檢查確實沒有齊全完備,就得出了結論對吧?」

  面對別人,孫希還有對辯的勇氣。可這位牛惠霖是上海最權威的骨科醫師之一,他只能承認,他確實沒要求過患者進行愛克斯光檢查。

  沈賢淑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立刻叫道:「對的!我們出得起這個錢,他不肯給我檢查,所以才會掰壞了我的大腿骨!」牛惠霖打斷了她的話:「孫醫生的流程有問題,但判斷本身並沒錯。你的腿腳症狀,不可能是入院後手術造成的,只可能是梅毒性關節炎惡化導致的。」

  這時沈賢淑又喊道:「為什麼不是他給我開的藥有問題?」推事一聽,忙問詳情。沈賢淑道:「我入院以後,他給我開了一種怪藥,味道甘澀,吃完以後我頭昏眼花,還肚子難受。」

  推事問孫希,孫希坦然道:「我確認她得了梅毒性關節炎,便給她開了一劑藥叫Salipyrinum……」

  「請你說中文。」

  「就是沙利比林,是治療急性關節炎的鎮痛藥物,也可以退熱。」

  「它是對梅毒性關節炎有用嗎?」

  「沒用。我只是打算臨時控制一下,然後轉內科驅梅,但病人中途自行離開。」

  推事看看牛惠霖,牛惠霖點頭,表示認可這個說法。但沈賢淑一口咬定,說吃了那東西以後,渾身不舒服,冒汗,一個勁地噁心,不是藥開錯了就是用的假藥!

  台下的人又議論起來,不是在感歎愛克斯光機之貴重,就是說那個什麼比林藥必然也是有毒的,你看上一個官司那方醫生投給患者吃,不也死人了嗎?大部分人,都明顯偏向于沈賢淑那邊,讓坐在台下旁聽的姚英子等人很不自在。

  推事伸出手去揉了揉太陽穴。這種醫療官司實在是民事訴訟裡最惱人的,全是各種專業術語,如何宣判,著實難以取捨。末了他一敲小木槌:「此事太過複雜,待本庭諮詢專業顧問後,擇日宣判。退庭。」

  孫希離開被告席,走到方三響和姚英子面前,面色如常。而另外一邊,沈賢淑失魂落魄地被她丈夫攙扶下去。

  孫希和方三響辦完了手續之後,和姚、林二人離開法庭。這座地方審判廳位於斜土路附近,外面連接一條寬闊的瀝青馬路,叫作「地方廳路」,道路兩側種滿了梧桐樹,車水馬龍,頗為熱鬧。

  林天晴憤憤不平道:「那個推事真是個糊塗蛋,偏袒得不要太明顯哪。三響好心去閘北給他們看病,孫希好心幫他們省錢,盡心盡力,反被咬一口。」

  姚英子歎道:「只要開門問診,總少不了遇到一些這樣的無賴病患。」林天晴有些擔憂:「不知道推事最後會怎麼判。」

  「只怕我們會輸。」一直沒吭聲的方三響忽然道。林天晴大驚:「不會吧?這兩樁案子明明占著理呀?」方三響冷笑:「法庭最要考慮的不是道理,而是民意。從老百姓的角度看來,病人在家裡還活著,送到醫院就死了,這肯定是醫生的錯。至於診療細節,他們不懂,也不關心。先前有好幾樁案子,不就是這麼稀裡糊塗判的?」

  「在英國,這種醫療糾紛案子,都須交給醫師公會來做判斷。中國這邊只請一位醫師做隨庭顧問,而且推事採納與否,全憑心證。一個外行人,肯定會更傾向於民意。」孫希也是一肚子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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