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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第三章 一九二〇年六月

  「全體起立!」

  隨著法警一聲呼喚,整個審判廳裡的人都齊唰唰地站起身來。身著鑲藍邊黑袍、頭戴鑲藍邊文官帽的推事緩緩走到審判台前,把手裡的文書重重一擱:

  「上海地方審判廳乙號庭。今日審理的是,朱貴雲訴徐家匯紅會總醫院方三響醫師誤診致死案,原告與被告可都到了?」

  被告席上站起一個年輕男子,濃眉大眼,唇上鬍鬚呈一字形,直挺濃密:「本人方三響,已到。」然後面無表情地坐下。對面原告席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面色枯黃,兩條袖子卷過小臂。他忐忑不安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本人朱貴雲」,說完就要給推事磕頭。推事哭笑不得:「都民國九年(一九二〇年)了,怎麼還搞這一套——你所訴何事?」

  朱貴雲怯怯地看了方三響一眼,開口道:「小人家住廣肇路、長安路路口,家裡以制賣腐皮為業。三日之前,我老婆周氏忽然渾身發熱,胸悶,當時幫內的兄弟杜阿……」他突然注意到推事眼神一眯,趕緊「呃」了一聲,改口道:

  「當時我一個朋友杜阿毛,推薦了紅會總醫院的方醫生,說他常來閘北診治,手段甚好。我便請他來家裡看看。方醫生來了以後,說我老婆得的是傷寒病,但在這裡看不好,一定要我把老婆送去總醫院醫治。」

  推事看向方三響:「被告,原告截止到目前,所訴屬實?」方三響點了點頭。推事又問:「你讓周氏去總醫院,理由是什麼?」方三響道:「朱貴雲夫妻一家就住在腐皮鋪子內,前店後屋。店內日夜都要磨豆煮漿,空氣極為渾濁,不利於休養。而且傷寒有傳染性,總醫院有專門設備與醫護人員,周氏可以得到更好的隔離與治療。」

  「所以原告你同意了?」

  朱貴雲委屈道:「開始我是不允的,只讓他在家裡診治,可方醫生說若我老婆想得救治,非得去醫院不可。我沒辦法,只好把老婆送過去。」

  「那你為何不願意送醫院治療?是擔心他們漫天要價嗎?」

  「那倒沒有,只收了兩元掛號費和十五元住院費。」

  「這個價格很便宜呀,你有什麼好抱怨的?」推事奇道。朱貴雲跺了跺腳:「哎呀,大人你不知道,他們給人瞧傷寒病,要拿一大塊冰擱在額頭上!還讓護士用冰水給我老婆擦身子。冰的寒氣侵入人身體裡,不是雪上加霜嗎?」

  推事看向方三響:「你有特別的理由這樣做嗎?」方三響無奈道:「傷寒的症狀之一是渾身發熱,保證患者降溫非常重要。以冰囊置於額頭,以冰水洗滌全身,是歐洲乃至全球通用的降溫方法。」

  朱貴雲大怒,幾乎吼起來:「那我老婆怎麼會在你們醫院莫名暴斃的?」方三響道:「不是莫名暴斃,她是多次便血引發腸穿孔,並伴發腹膜炎而死。」

  「別扯這些聽不懂的鬼話,就是那勞什子冰囊害的!我老婆平時體虛得很,秋風都不經吹,那麼冷的東西貼著,肯定更虛了。哦,對了!再加上你給她亂喂什麼密洞……」

  「是疋拉密洞。」

  「對!就是這個!我聽說它對腎和肝都不好的,我老婆先被寒氣入體,又被喂了這種東西,怎麼會不死!」

  「疋拉密洞是用來退燒的,而且投放量只有半匙。」

  「反正她在家裡本來好好的,你一把她弄到醫院就死了!就算與冰囊無關,也一定是你給的藥不對!」

  推事見原告情緒激動,趕緊用小木槌敲了敲桌面:「安靜,安靜!」然後困惑地問道:「疋拉密洞是什麼?」

  「就是Pyramidon,這種藥是解熱鎮痛之用,和阿司匹林效用差不多。」

  推事徹底茫然了,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證人席。一般這種醫療紛爭,法庭總會延請一位專業醫師來做專業證人,各個醫院義務輪替。今天輪值的這位顧問醫師三十多歲,面如鵝卵,額頭寬大,白白淨淨像個饅頭,唯獨雙眼似睜非睜,似很疲憊。

  推事問:「被告所說,您可有什麼意見?」那醫生慢條斯理道:「被告适才所敘藥物效用與投放方式,並無訛誤。用冰囊處置傷寒,乃是國際間通行的做法。因傷寒而致腸穿孔,亦屬常見症狀。」

  「那個疋拉密洞……」

  「如被告所說,這是一種鎮痛解熱的藥物,主要適症於肺癆、肺炎與腸傷寒。它的作用比較緩慢,適用於身體軟弱的病人。從他的描述裡,我沒聽到有誤診或處置不當之跡象。」

  「那會不會造成腎和肝的損害呢?」

  「這款藥早在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便在歐洲上市,據我所知,還沒有臨床證實對腎、肝有影響,但確實有幾例顯示病人的白細胞會變少。」

  「那麼原告所猜測的,冰囊致使寒氣入體,是否有可能?」

  「聞所未聞。」醫生斷然道。

  朱貴雲一聽急了,指著那醫生大罵:「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們倆根本就是一夥的!欺負我們這些窮苦人!」推事面孔一板:「這是仁濟醫院的副院長牛惠霖,和紅會總醫院不搭界,你亂講話是要負責任的!」

  朱貴雲呆了呆,又跳起來嚷道:「是藥三分毒,也許我老婆就是因為他投的這個藥,那個什麼白細胞才會減少的!然後就死了!老婆呀!你死得好慘哪!」

  他說著說著,聲嘶力竭地哭起來,台下的人議論紛紛,大為同情。他們並不明白醫學原理,但一個病人活著進了醫院,吃了藥,然後死了,這事實不是很清楚嘛。

  推事見庭內喧鬧不已,只好揮動小槌宣佈:「此案暫時休庭,俟本庭調查分明,再做宣判。」

  方三響面無表情地離開被告席,一個長髮姑娘在旁聽席揚手招呼道:「三響,這裡坐。」方三響「哦」了一聲,走過去坐到她旁邊。

  這姑娘正是林天晴,她指了指法庭側面:「孫希就在下一號,不知他準備好沒有。」方三響皺了皺眉頭,雙手交疊在膝前。

  沒過多久,方三響忽然聽到「咚」的一聲,一個人影毫不客氣地坐在自己另外一側。林天晴聽到聲音,探頭打了個招呼:「姚小姐,你來啦?」

  姚英子應該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正累得氣喘吁吁,只好抬了抬手算作回應。她這幾年出落得越發有氣質,齊耳短髮被一個藍發箍勒住,幹練灑脫,簡直就是一個小張竹君。等她喘勻了氣息,才低聲道:「講習所的事情太多了,剛才你審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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